第66章：遗忘或是相守

冥河的死水在殿外无声淌过，惨绿的磷火顺着白骨雕琢的立柱蜿蜒攀爬，将整座冥殿照得忽明忽暗。沙卡铁铸般的手臂死死箍在库露妮丝的腰际，粗粝的指腹隔着薄如蝉翼的雾蚕丝衣料，近乎粗暴地摩挲着她颤抖的肋骨。女子的脊背紧贴着神明滚烫的胸膛，修长如天鹅般的颈项无力地向后仰去，温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沙卡线条冷硬的下颌上。空气中弥漫着曼珠沙华凋零前独有的甜腥，混杂着两人因极致紧绷而渗出的细密汗意，黏腻胶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放开她。”冥王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撞击石壁，沉闷的轰鸣声在空旷殿堂层层回荡。他缓缓从那尊由万千神明头颅堆叠而成的王座上站起，黑色衣袍在虚无罡风里猎猎飘舞，威压席卷四方，“沙卡，你以为仅凭一身神力，便能锁住命数将尽的异界游魂？她的灵魂正在寸寸沙化，每多滞留一秒，便是公然挑衅天地法则。”

冥后斜倚在侧旁软榻，染着嫣红蔻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起一缕黑雾，咯咯轻笑，语气满是看戏般的凉薄：“瞧瞧这可怜的小东西，连气息都快要续不上了。沙卡，再这般用力，怕是要亲手将她碾作飞雾。”

库露妮丝双腿发软，身形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脚踝不慎绊到沙卡厚重冰冷的神甲边缘。沙卡手臂骤然收紧，直接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清晰感受到她心口紊乱急促、濒临破碎的搏动。他猛地侧转头颅，金色眼眸里翻涌着毁天灭地的狂澜，沉声道：“住口！本尊想要之物，从无落空。说，稳固她魂魄的代价是什么！”

冥王冷哼一声，干枯手掌于虚空虚抓，一团幽蓝光晕在掌心缓缓亮起，映出无数破碎光影——钢铁林立的楼宇、彻夜流转的霓虹，那是独属于苏安的凡世过往。“代价？”冥王迈着枯槁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下白骨台阶，“能稳住她溃散神魂的唯一途径，便是彻底斩断她与凡界所有因果，抹除苏安全部过往记忆。自此世间再无异界来客，唯有生于冥界、归于冥界的雾族库露妮丝，长困这片深渊。”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磷火浮动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库露妮丝浑身剧烈震颤，指尖死死抠进沙卡甲胄的纹路缝隙。抹去记忆，意味着她会彻底遗忘高耸林立的都市、父母温柔的眉眼，遗忘自己以凡人身份走过的二十余年岁月。最让她心痛的是，她会遗失和沙卡相逢相守的每一幕，遗忘那些游走在生死边界、克制又滚烫的禁忌情愫。

“不行。”沙卡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吞咽了满口砂砾，他埋首抵在库露妮丝颈窝，贪婪捕捉着她身上不断淡去的雾族气息，“本尊绝不应允。若剥离所有记忆，眼前之人，便再也不是我熟识的她。”

“沙卡……”库露妮丝轻声呢喃，滚烫泪珠终于砸落，落在沙卡冰凉的手背上，转瞬蒸发成一缕轻烟。她垂眸望向自己渐渐变得半透明的指尖，心底一片冰凉。冥界法则如同凶兽撕扯她的魂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神魂的剧痛，她清楚，再迟疑三刻，自己便会彻底消散，不留半点痕迹。“我不惧遗忘。”她强压心底翻涌的不舍，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哪怕清空所有回忆，我也甘愿。”

“你何其愚钝！”沙卡心头怒火与恐慌交织，猛地将她掰过身，逼她抬眼与自己对视。那张俊美凌厉的神容此刻覆满慌乱狰狞，眼底泛起猩红血丝，“你甘愿舍弃故土、舍弃至亲？你会彻底忘了我！忘了神庙废墟之下，我们以神魂立下的誓约！”

冥后在一旁冷眼旁观，唇角挂着嘲讽的笑意：“倒是一场动人的情戏。只是沙卡，你看她双脚已经开始雾化消散，再拖延片刻，你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住。这是时空定下的铁律，纵是神明，也无从违逆。”

剧痛席卷全身，库露妮丝痛苦合上双眼，脑海里属于苏安的凡世图景快速崩塌，楼宇模糊、人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冥界永不停歇的亡魂哀嚎。她轻轻挣开沙卡的怀抱，踉跄着朝冥王走去。“动手吧。”神魂撕裂的痛楚磨得她语声含糊，却不曾半分退缩，“尽数抹去那些记忆。我不愿让你左右为难，我更不想就此消散。”

“站住！”沙卡厉声咆哮，磅礴神力轰然炸开，四周白骨立柱顷刻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他大步上前想要将她拽回怀中，可伸出的手掌径直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肩头。这一刻，执掌生杀、俯瞰万灵的神明，第一次尝到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惶恐。

冥王冷抬手掌，幽蓝光晕分化出万千纤细光丝，缓缓刺入库露妮丝两侧太阳穴。女子身躯骤然绷紧，喉间溢出压抑痛苦的呜咽。那些承载着苏安一生悲欢的记忆，化作点点荧光自天灵飘出，一点点消融在冥殿虚无之中。

“不要——！”沙卡绝望的嘶吼响彻整座大殿，他倾尽全部神力试图拦下飘散的光点，可神力触碰记忆微光，只漾开一圈圈无用的涟漪。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眼底深藏的依恋与炽热如潮水褪去，澄澈的眸子一点点变得空洞漠然。

殿内汹涌的神力缓缓平息，只剩碎裂白骨落地的闷响。幽蓝光华彻底消散，库露妮丝的身形重新凝实，肌肤泛着毫无生机的惨白，像一块不见暖意的寒玉。她浑身脱力软倒在冰冷石板，乌黑长发四散铺落，遮住大半张苍白脸庞。

沙卡踉跄奔上前，双膝重重磕在青石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他颤抖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一碰即碎的珍宝。他把脸颊贴在她冰凉的额间，一遍遍低声唤她的名字，妄图唤回深埋神魂里的过往。

冥王重新坐回白骨王座，神色淡漠地俯视二人：“交易已成。从今往后，她是纯粹的雾族库露妮丝，生在冥界，魂归冥界。沙卡，带她离开我的冥殿。”冥后的轻笑隐入殿内阴影，案上香炉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悠悠散尽。

沙卡没有应声，只是收紧手臂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抬步朝殿外走去，每一步落下，坚硬石板都会裂开深深裂痕。

怀中人微微一动，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往日盛满爱恨悲欢的眼眸此刻如一潭死水，没有痛楚，没有执念，更没有从前望向他时藏不住的炙热情愫，只剩全然的陌生，与面对上位神明本能的敬畏。

她静静望着沙卡冷硬的眉眼，声线空灵飘渺，轻声发问：“你是谁？”

沙卡脚步骤然僵住，周身仿佛坠入万年冰渊。他凝着那双毫无情愫的眼眸，心口像是被巨手狠狠碾碎。他以磨灭所有回忆为代价换她存续，留住朝夕相伴的躯壳，却弄丢了满心爱慕他的苏安。那些跨越两界的爱意，在记忆清零后，还能否于这片荒芜冥界重新生根？还是说，他们二人，注定走上一条再无交集的陌路？

冥河之上的夜风席卷而来，卷起漫天纷飞灰烬，两道相依的身影，渐渐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