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藏在心底的万般愧疚

窗外的惊雷炸开，紫色的电光像一把利刃，瞬间切开了圣都沉闷的夜。暴雨冲落，在黑石堆砌的宫墙上溅起细碎的水雾，泥土的腥气顺着窗棂的缝隙，蛮横地灌入这间沉郁死寂的寝殿。

“洗干净了么？”

沙卡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他没点灯，就那样枯坐在那张象征至高权力的黑檀木椅上，脊背挺得生硬，像一尊还没完工就裂了缝的石像。

库露妮丝的手指剧烈打颤。她正对着一盆清水，机械地揉搓着指甲缝里的暗红。水面晃动，倒映出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她没回头，只是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痉挛，低声回答：“回殿下，处理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流言蜚语，也没人能拦在您登基的马蹄前了。”

“我问你，洗干净了么？”沙卡猛地站起，迈步冲入微弱的雷光中。他一把拽过库露妮丝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紫色。

“殿下，这就是您要的太平。”库露妮丝抬头，对视着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悲恸的眼眸。她的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看透深渊后的死寂，取舍权衡之道，您年少便深谙朝堂权谋。现在，我替您勾了那个最划算的答案。

沙卡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撞翻了旁边的烛台。没点燃的蜡烛滚落一地，像是一堆惨白的断指。

“那是我的亲妹妹……”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被火燎过的羽毛。

“所以，这份罪，我来背。这地狱，我先下。”库露妮丝反手关上窗户，闷响声隔绝了外面的风暴，却隔绝不了满屋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沙卡大口吞咽着空气，仿佛溺水的人在摸索最后一根浮木。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不讲道理，王座下铺就的不是红毯，而是同袍与至亲的枯骨。他望向窗外，远方的边境线上，战火的余烬还在明灭，若是那个作为叛军精神寄托的“公主”不死，明早黎明破晓时，迎接圣都的将是数以万计的铁骑踏碎黎民的胸膛。

库露妮丝挪动脚步，走到沙卡身后。她想伸手像往常那样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可指尖残留的凉意让她僵硬地放下了手。

“殿下，您该换鞋了。明早的宴会，那双沾了泥水的靴子，不合适。”

她蹲下身，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在那些并肩厮杀的岁月里，她曾无数次在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也曾无数次在深夜为他擦拭铠甲上的污渍。可这一次，她抹去的，是他灵魂里最后一点名为“纯真”的东西。

沙卡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的女人。她依旧清冷，依旧忠诚，可他却觉得她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从阴影里爬出来的、披着库露妮丝皮囊的怪物。

“你杀她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库露妮丝擦拭靴筒的手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酸涩。那个女孩临死前没有尖叫，只是抓着她的衣襟，把一枚带着体温的吊坠塞进她手里，小声说：“帮我哥哥……把窗户关好，他怕冷。”

“她什么也没说。”库露妮丝撒了谎，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寒渊，“她走得很畅快淋漓，没受罪。”

这种拙劣的谎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沙卡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容在脸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真相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顺着他的毛孔钻入，在骨髓里疯狂搅动。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力气推开这个满手鲜血的女人。

夜色愈发浓稠。库露妮丝站起身，收拾好水盆，准备退出房间。

“库露妮丝。”

他在她踏出房门前叫住了她。

“这种事，以后还会有吗？”

库露妮丝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她没有转头，只是轻声呢喃：“只要您还在往前走，只要这世上还有不想让您坐稳那把椅子的人，我的刀，就不会生锈。”

房门被轻轻合上。

沙卡独自站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镜子里倒映出的那个男人，正穿着华贵的礼服，眼神却像是一头迷路的野兽。他伸出手，抚摸着镜面，指尖划过的地方，仿佛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与那个朝夕守护自己的人彻底隔开。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不是因为窗外的雨，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抓不住往日的温情。

次日清晨，圣都的钟声悠扬响起。

金色的阳光照亮了广场，也照亮了沙卡那张冷峻如冰的脸。他迈步走上高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石阶，而是坚实的大地。

库露妮丝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按着腰间的长剑，目光如炬，巡视着每一个潜在的威胁。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当皇冠落在沙卡头顶的那一刻，万民欢呼，声浪如潮水般席卷全城。

沙卡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了库露妮丝的位置。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没有温情，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如同深渊对望般的沉静。

他看到了她领口处微微露出的那根红绳。

那是妹妹最喜欢的吊坠。

那一瞬间，沙卡觉得喉咙里像是被灌入了冰冷的铅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他挺直了胸膛，在万众瞩目下接过了权杖，可他内心的某处地方，却在那欢呼声中彻底坍塌，化为一片废墟。

这种隔阂，像是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正借着愧疚与鲜血的滋养，疯狂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谁也不知道，这颗种子最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是守护一生的坚盾？

还是缠绕一生的心结羁绊？

库露妮丝依旧站在那儿，像是一尊永不疲倦的守护神。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哪怕用再多的血去粘合，也终究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她紧了紧手中的剑柄，感受着那股沁凉的杀意。为了这个男人，她可以屠尽天下人，包括她自己。

可她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登顶王座，人心难测，知晓他所有过往软肋的人，终究成了心底一道跨不过的坎。

风，又吹起了。

吹乱了库露妮丝额前碎发，也吹散了那场关于宿命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