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葬礼,潮湿的空气里,裹挟着泥土与腐烂花瓣的清冷涩味。库露妮丝斜靠在冰冷的石柱旁,指尖把玩着一缕淡紫色的长发,那双仿若能看透万古灵魂的眸子,在昏暗烛火摇曳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库露妮丝的声音不高,却像细针一样扎进伊纱的心里,“那股纠缠了万古的臭味,已经快要把这间屋子填满了。”
伊纱的身子细微地打颤,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连痛感都浑然不觉。
阿斯克猛地站起身,牢牢挡在伊纱面前,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像是一座孤傲不可逾越的山。他盯着库露妮丝,喉间溢出低沉又嘶哑的低吼:“够了,她不需要你来提醒那些该死的过去。”
“呵,阿斯克,你这副护食的模样真让人发笑。”库露妮丝直起身子,优雅地迈步,绯红色裙摆拂过地面,摩挲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你以为捂住她的眼睛,那些天命就能消失?沙卡那个疯子的执念,可不是靠躲就能躲掉的。”
“我会带她走。”阿斯克的声音沉稳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誓死守护的狠劲。
“走?去哪?世界的尽头?”库露妮丝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托起伊纱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看看这双眼睛,伊纱,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当个逃兵?还是说,你更愿意在阿斯克的怀里,等那个神灵降临,把你们统统碾成齑粉?”
伊纱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怔怔看着阿斯克,眼底满是挣扎与哀求,满心都是对宿命的畏惧。
“我们走。”阿斯克一把拽过伊纱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炽热得烫人,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库露妮丝看着两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淡漠的弧度:“那就试试看吧,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沙卡的锁链更结实。别忘了,阿斯克,你欠我的那个人情,还没还呢。”
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又压抑的响动,彻底隔断了屋内的昏暗。
走廊里的光线极暗,阿斯克拉着伊纱跌跌撞撞地行走。伊纱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脚步踉跄发软,险些直接跌倒。阿斯克眼疾手快,反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紧贴的胸膛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平稳的频率让伊纱狂乱焦躁的心绪,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
“阿斯克……”伊纱喃喃着,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哭腔,满是无助。
“别怕。”阿斯克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又笃定。
在这个瞬间,喧嚣尽散,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这种名为“宿命”的重担压在他们肩上太久,久到让他们几乎忘记了作为“人”的欲望与温情。阿斯克感受到怀中娇躯的不停颤抖,那是对未知宿命的恐惧,也是对自由安稳的极致渴望。
心底压抑了万古的绵长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轰然炸开。阿斯克不再克制,他轻柔又带着偏执滚烫地吻上那双颤抖的唇,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赤诚与狂热。伊纱先是浑身僵硬,随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疯狂回应着。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依偎、纠缠,衣料轻柔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嫁给我。”阿斯克在吻的空隙里,轻咬着她的耳垂,声音低沉得如同古老而虔诚的咒语。
伊纱瞬间愣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渗入两人的唇齿之间,带着一丝咸涩的暖意。
“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哪怕沙卡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也要你。”阿斯克捧起她的脸,深邃眼眸里跳动着偏执又赤诚的火苗,“我们定下婚约,就在这,就在此刻。不是为了对抗天命,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想要相守的心。”
伊纱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满是释然与笃定:“好……我答应你,阿斯克,我答应你。”
两人在这潮湿阴冷的过道里,完成了一场最简陋,却也最沉重赤诚的盟誓。阿斯克从怀里摸出一枚沾着斑驳血迹的银环,那是他从腥风血雨的战场上,带回来的唯一念想,此刻他颤抖着双手,将它轻轻套在伊纱的指尖。
银环缓缓贴合收缩,紧紧锁住她的指尖,也牢牢锁住了两人此生相依的余生。
“走,我们离开这。”阿斯克拉起她的手,大步迈向走廊尽头的出口,带着她奔赴唯一的希望。
外面的雨势更大了,狂风裹挟着豆大雨点砸落,打在脸颊上泛着阵阵生疼。他们跳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马蹄踏碎泥泞,朝着远方的地平线疾驰而去,想要逃离这万古宿命。
车厢内,伊纱靠在阿斯克的肩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残垣断壁,放空了思绪。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仿佛真的已经挣脱了那根缠绕万古的无形宿命锁链。
然而,她丝毫没有发现,在她的手腕处,那道独属于沙卡的暗金色纹路,并没有因为这份赤诚婚约而消散,反而像是吸收了极致的温情养分,在细腻的肌肤下缓缓蠕动,宛若一条悄然苏醒的毒蛇,蛰伏不散。
阿斯克紧握着伊纱的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漫无边际的黑暗。他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在莫名升高,那种不正常的燥热,让他心头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我们会安稳相守的,对吗?”伊纱轻声问道,声音轻柔虚弱,宛若风中随时会飘散的薄雾。
“会。”阿斯克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迟疑,哪怕前路万丈深渊,他也会护她周全。
马车在暴雨中剧烈摇晃,轮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沉沉夜空,瞬间照亮了前方荒芜苍凉的原野。
阿斯克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在那荒原的尽头,在那本该是逃出生天的方向,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地伫立在倾盆暴雨之中。那人影没有撑伞,任由冰冷雨水淋漓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窒息般的强大压迫感。
那是沙卡吗?还是宿命幻化出的夺命怪物?
拉车的马匹发出凄厉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重重摔倒在粘稠泥淖中。马车由于巨大惯性向前疯狂翻滚,彻底摔成了一堆残破的烂木头。
阿斯克拼尽全力护着伊纱,从马车废墟中艰难爬起,浑身沾满泥泞污渍与斑驳血迹。他强忍着腿部钻心的剧痛,一瘸一拐地死死护在伊纱身前,右手已然摸向了腰间的断剑,准备对抗一切来犯之敌。
“躲在我后面。”阿斯克粗重喘息着,眼神凌厉,死死盯着那个逐渐走近的神秘人影。
伊纱瘫坐在泥地中,眼底满是空洞与绝望,怔怔望着前方。她发现,那个缓缓走来的人影,每迈出一步,脚下的青草便瞬间枯萎糜烂,化作一片焦土,生机尽灭。
一种深入骨髓、无力反抗的绝望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彻底包裹住她。
“阿斯克……”伊纱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那个纠缠了万古的冰冷天命,真的能靠一场赤诚婚约、一次不顾一切的远走高飞,就彻底斩断吗?
沉沉黑暗之中,缓缓传来一声淡漠又轻蔑的轻叹,那声音不像来自人类,倒像是从地狱深处缓缓飘出的冰冷回响。
“你们,哪也去不了。”
阿斯克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打颤,但他依旧义无反顾地迈出步子,迎着那股能将人彻底淹没的滔天威压,发出一声绝望却又不甘愤怒的咆哮。
而在远方的废墟高塔顶端,库露妮丝静静伫立,任由狂风肆意翻涌,吹乱她满头淡紫长发。她低头看着荒原上那微弱如烛火、摇摇欲坠的两道气息,发出一声悠长又玩味的呢喃。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冰冷冷雨连绵不绝,彻底淹没了荒原上所有的挣扎与滚烫誓言。马车的残骸在泥水中沉沉浮浮,像是一座无名的孤冢,埋葬了他们方才短暂又极致虚幻的安稳时光。
而那道暗金色的宿命纹路,已经悄然蔓延至伊纱的颈侧,缓缓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狰狞刺眼的诡异符号。
那是沙卡的专属印记。
也是缠绕他们生生世世,永远无法挣脱的永恒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