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偏殿内,熏香在青铜盏里挣扎着燃尽最后一丝火星。空气里裹挟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像是刚从刑架上洗刷下来的余温。
萨米被按在冰冷的黑曜石长桌上,脊背紧紧贴着那凉透了的石面,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库露妮丝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缓慢滑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力道却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跑?往哪儿跑?”库露妮丝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萨米的颈侧,激得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她的声音沙哑而冷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蛮荒外族那些茹毛饮血的货色,给出的价码就这么让你动心?动心到……连命都打算搁在我这儿?”
萨米咬着牙,额角的青筋跳动。他试图挪动手臂,却被对方死死压住。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支离破碎的笑:“库露妮丝,这天界的高位坐久了,你是不是忘了,这儿的空气闻起来全是腐烂的臭味。外头那些蛮子虽然脏,但起码……他们是活着的。”
“活着?”库露妮丝冷哼一声,反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对视,“勾结外族,截留情报,你真觉得那些眼线是我摆着看的?萨米,你这双眼睛里藏的东西,多得让我发凉。”
她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卷残破的羊皮纸,那是刚被拦截下来的绝密情报。纸张在两人急促的呼吸间轻轻飘舞,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萨米闭上眼,深呼吸,试图平复胸腔里狂涌的惊悸。他能感觉到库露妮丝指尖的凉意,正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钻进心脏。
在这座看似辉煌的神界之巅,规则早已像沙卡城的城墙一样,在岁月的侵蚀下摇摇欲坠。所谓的神性,不过是遮羞的布料。萨米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摸索,在那些被尘封的典籍缝隙中,窥见了一个足以令万物凋零的真相。那不是关于权力的更迭,而是关于“起源”的诅咒。沙卡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钉死在了一场献祭的骗局里。
那些蛮荒外族并非真的想要接纳他,他们只是贪婪地嗅到了他手中那份能颠覆一切的筹码。萨米明白,自己不过是在两头巨兽的齿缝间寻找一线生机。他挣扎,是因为这种被安排好的宿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你以为截住了信,就截住了所有?”萨米突然睁开眼,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库露妮丝的心头猛地一缩。她看着萨米那副近乎殉道者的神情,一股无名的怒火与不安在胸中炸开。
“说!你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她怒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内回响,震得那些悬挂的丝绸帷幕疯狂摇晃。她猛地将萨米拽起,动作粗暴得让他踉跄着撞在石柱上。
萨米发出一声闷哼,身体顺着柱子滑落,趴倒在地。他费力地爬起,抹掉嘴角渗出的血迹,发出一阵低沉而扭曲的笑声。
“你害怕了,库露妮丝。你守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神座,守着那些虚伪的荣光,却不敢低头看看脚下的深渊。”他摇晃着站稳,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却又异常坚定,“那份情报里没有秘密,真正的秘密……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眼神狂热而疯狂。
“疯子。”库露妮丝冲上前,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打颤。
“我是疯了!被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神逼疯的!”萨米咆哮道,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反手推开库露妮丝,力气大得惊人,“沙卡的命运从来不在什么神谕里,而是在那片被你们唾弃的蛮荒之地!当钟声响起的时候,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血脉,都会成为最廉价的祭品!”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闪烁着诡异紫光的晶体,那是融合了禁忌力量的媒介。晶体亮起的瞬间,整个偏殿的阴影似乎都活了过来,像潮水一般向两人涌来。
库露妮丝僵硬在原地,她从未见过这种力量,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生生消化。
“你竟然……把那个东西带回来了……”她喃喃着,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萨米没有回答,他只是贪婪地痛饮着库露妮丝脸上的惊恐。他仰起头,任由那紫色的光芒将自己淹没,任由那种撕裂感的痛苦传遍全身。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
偏殿外的夜色愈发浓稠,狂风穿过长廊,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远处的沙卡城灯火通明,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拨,就会彻底熄灭。
库露妮丝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后背撞在紧锁的大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看着光影中那个逐渐扭曲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萨米手中的晶体光芒渐弱,最终化为一缕黑烟钻入他的掌心。他低着头,细碎的发丝遮住了眼睛,身体还在不自觉地颤抖。
“你杀不了我,库露妮丝。至少现在不能。”他沙哑着嗓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稳定。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向窗外遥远的荒原。在那里,蛮荒外族的火把或许已经点燃,正等待着神界之门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库露妮丝站在暗处,手里的羊皮纸已被揉成一团。她看着萨米那孤独而决绝的背影,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是毁灭,还是另一种更残酷的救赎?
萨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迈步走向偏殿的深处,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里。库露妮丝摊开手掌,发现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她转过身,缓缓推开沉重的大门,门轴转动的刺耳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外面的风,更冷了。
而那个足以颠覆沙卡命运的致命秘密,此刻正安静地潜伏在萨米的影子里,等待着下一次震碎世界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