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黑雾别墅的穹顶,连窗外零星的星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只剩客厅暖黄的壁灯,晕开一圈温柔却脆弱的光,勉强驱散着室内暗藏的寒意。
这是假死计划实施前的最后一晚,沈瑜比往日更甚,黏得齐圣半步都离不开。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开始,他就像一株缠树的藤,牢牢攀在齐圣身上,没有片刻松开。齐圣坐在真皮沙发上处理帮派遗留的文件,指尖刚触碰到钢笔,沈瑜便轻手轻脚走过来,不由分说地侧身坐在他腿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颈侧,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连呼吸都轻轻拂过他的皮肤,带着淡淡的奶香气。
以往沈瑜也会黏着他,却从没有这般小心翼翼,这般近乎贪婪的依赖。齐圣放下手中的文件,伸手稳稳扣住他的后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细软的发丝,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独属于沈瑜的耐心:“怎么了,阿逾?今晚这么黏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鼻尖蹭了蹭齐圣的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雪松气息,那是他往后余生,再也触碰不到的味道。他的指尖轻轻揪着齐圣黑色衬衫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底的不舍像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可藏在眼底深处的决绝,却又像一把冰冷的刃,死死抵住他的心脏,提醒他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他抬起头,仰望着近在咫尺的齐圣。男人的眉眼深邃立体,轮廓冷硬却唯独对他盛满温柔,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向他的眼神,是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珍视,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沈瑜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鼻尖泛起酸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他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他要把最后这晚的温柔,完完整整地留给齐圣,不能让他看出一丝端倪,不能毁了这最后的、偷来的时光。
沈瑜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齐圣的眉眼,从浓密的眉峰,到深邃的眼窝,再到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微凉的唇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一遍又一遍,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刻进骨血里,刻进余生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里。
“阿圣,”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藏不住的眷恋,“你别处理文件了,陪陪我好不好,就陪我一会儿,就够了。”
齐圣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文件,当即把桌上的资料推到一边,双手紧紧抱着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好,不处理了,都听阿逾的,今晚只陪你,哪儿都不去。”
得到应允,沈瑜才稍稍安心,他微微仰头,目光直直看向齐圣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身影,满满当当,全是他。下一秒,他轻轻凑过去,闭上眼,吻上了齐圣的唇。
这个吻,没有平日里的缱绻缠绵,没有丝毫情欲,只有无尽的不舍、愧疚,还有无声的道歉。他吻得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美梦,又像是在珍惜这最后一次触碰的温度。唇瓣相贴的瞬间,沈瑜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依旧没有松开,只是轻轻吻着,一遍又一遍,从唇角到唇心,温柔得近乎虔诚。
齐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格外轻柔的吻弄得心头一颤,感受到怀中人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那藏在吻里的异样情绪,只当他是太过依赖自己,满心都是欢喜与心疼,伸手扣住他的后脑,轻轻回应着他的吻,动作极尽温柔,生怕用力了会碰碎他。
可沈瑜却轻轻推开了他,依旧是那双泛红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随即又低下头,在他的唇角、脸颊、下巴、眉心,落下一连串细碎又轻柔的吻,像蝴蝶振翅,轻轻拂过,每一个吻,都藏着他说不出口的再见,藏着他不得不做的抉择。
“阿圣,”他吻着,声音哽咽,却努力压着哭腔,“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我知道,”齐圣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又坚定,“我也喜欢阿逾,一辈子都喜欢。等明天去了花山,看完花,我们就收拾东西,去南方,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满你喜欢的花,再也不碰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好不好?”
齐圣说着对未来的憧憬,眼底满是期待,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对平凡生活的向往,全都是因为怀里的这个人。他以为,熬过这段时间,就能和他的阿逾永远在一起,远离黑雾的黑暗,拥抱属于他们的光明。
可他不知道,他憧憬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是沈瑜精心编织的谎言。
沈瑜听着他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滴在齐圣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用力点头,把脸埋进齐圣的怀里,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却溢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可怜又让人心疼。
“好,都听你的,”他闷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我们去南方,种花,一辈子在一起。”
只是,这一辈子,太短了,短到只有这最后一晚。
这一夜,沈瑜始终没有松开齐圣,就连齐圣起身去倒水,他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齐圣无奈又宠溺,只能任由他跟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全程把人护在身边,生怕他磕着碰着。
回到卧室,齐圣刚要躺下,沈瑜就主动凑过来,钻进他的怀里,手臂牢牢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是他听过最安心的声音,也是往后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他没有睡意,睁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遍遍看着齐圣的睡颜。男人睡着的时候,少了平日里的冷戾,眉眼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全然没有防备。沈瑜看着,指尖又忍不住轻轻抚上他的脸,从眉眼到唇角,轻轻抚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的不舍与愧疚,快要将他自己吞噬。
他多想时间就停在这里,多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他,不用面对使命,不用面对抉择,不用亲手推开他,不用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可他不能,他是沈瑜,是缉毒大队的卧底,是肩负着家国使命的警察,他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不能让更多人因为黑雾组织,陷入家破人亡的境地。
一边是挚爱,一边是大义,他别无选择,只能选这条最残忍的路,用自己的“死亡”,换齐圣最后的体面,换任务的顺利完成,换万千家庭的安宁。
沈瑜轻轻凑过去,再次吻上齐圣的唇,这一次,吻得比刚才更久,更深情,他把所有的爱意、不舍、愧疚、决绝,全都揉进这个吻里,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苦衷,诉说着他的身不由己。
吻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额头抵着齐圣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无尽的眷恋:“阿圣,晚安,好好睡。”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后半句话,他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只化作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两人相贴的额头,转瞬即逝。
这一夜,沈瑜几乎彻夜未眠,就这么抱着齐圣,看了他一整晚,吻了他一整晚,把齐圣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刻成永恒的印记。他知道,过了今晚,世间再无沈逾,只有缉毒警察沈瑜,而他和齐圣,从此天人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落在两人身上。新的一天来临,也是沈瑜计划实施的日子,是他和齐圣,最后的离别之日。
齐圣缓缓睁开眼,刚醒就感受到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人,低头看着沈瑜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阿逾,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眼睛红红的。”
沈瑜摇摇头,扯出一个温柔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看得齐圣心头莫名一紧,却又被他很快掩饰过去。“没有,就是抱着阿圣,睡得太香了,”他撒娇般蹭了蹭齐圣的胸口,声音软糯,带着刻意的娇憨,“阿圣,我们今天去花山好不好,我等不及想看漫山的花了,就现在,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着急切的央求,眼底满是“期待”,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急切背后,是不得不推进的计划,是不得不面对的离别。
齐圣看着他满眼的期盼,哪里舍得拒绝,当即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宠溺道:“好,都听阿逾的,我这就让人准备,我们现在就出发,去花山。”
他丝毫没有怀疑,只当是少年心性,迫不及待想看美景,满心都是陪着爱人赴约的欢喜,立刻起身安排行程,让烈备好车,带上随行的暗卫,全程护着沈瑜的安全。烈站在一旁,看着沈瑜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眉头紧锁,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今天要发生什么事,可看着首领对沈瑜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能默默加强戒备,寸步不离地跟在两人身后。
洗漱、穿衣,沈瑜依旧黏在齐圣身边,帮他整理衣领,系纽扣,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眼神里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强装开心。齐圣看着他这般乖巧的模样,满心都是温柔,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出别墅,坐上前往花山的车。
车子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窗外的风景渐渐从繁华的别墅区,变成漫山遍野的绿意,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清香,越来越接近花山。沈瑜靠在齐圣的怀里,紧紧抓着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心脏跳得飞快,既期待这一刻快点到来,又恐惧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齐圣感受到他手心的凉意,以为他是冷,连忙把他搂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轻声安抚:“别怕,很快就到了,山上的花特别好看,我保证,阿逾一定会喜欢。”
沈瑜点点头,把头埋得更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沈逾的身份,陪在齐圣身边。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停在花山脚下。
抬眼望去,整座花山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繁花,粉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随风摇曳,云雾缭绕在山间,宛如仙境,美得不像话。这是齐圣精心为他挑选的地方,是他承诺过要带他来的浪漫之地,却成了沈瑜为自己选的,离别之地。
“阿逾,你看,好看吗?”齐圣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往山上走,语气里满是骄傲,像是在炫耀自己为他准备的惊喜,“我早就想带你来了,一直没腾出时间,今天终于陪你来了。”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拂起沈瑜的发丝,他看着漫山繁花,却没有半分心思欣赏,眼底只有齐圣的身影,只有即将到来的永别。他笑着点头,声音轻轻的:“好看,特别好看,谢谢阿圣。”
两人慢慢走到山顶,来到那处临崖的缓坡。崖边草木丛生,云雾在崖下翻涌,深不见底,一眼望下去,只觉得幽深莫测。沈瑜站在崖边,看着下方的云雾,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烟消云散。
老队长安排的警员,就在崖下隐蔽处等着,只要他纵身跳下,就会立刻接应,确保他安全脱身,不留任何痕迹。
齐圣站在他身边,紧紧牵着他的手,怕他靠近崖边危险,下意识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温柔叮嘱:“阿逾,别离崖边太近,危险,我们往里面站站,看花就好。”
沈瑜转头,深深看着齐圣,这是他最后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入骨髓,却不得不离开的人。他的眼眶通红,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齐圣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阿圣,”他开口,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绝望,“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辛苦,不要……不要太想我。”
齐圣看着他突然落泪,瞬间慌了神,伸手擦去他的眼泪,满心都是心疼,以为他是触景生情,或是哪里不舒服,连忙把他抱进怀里,轻声安抚:“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傻话,我当然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就是这句“永远陪着你”,成了压垮沈瑜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沉溺在这温柔里,必须做出抉择。
沈瑜在齐圣的怀里,轻轻挣了一下,假装脚下不稳,发出一声惊呼:“啊——阿圣!”
他刻意往崖边倾斜身体,脚步做出打滑的模样,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悬崖下方坠去。
“阿逾!”
齐圣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与崩溃,那声呼喊,撕心裂肺,响彻整个山顶。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指尖堪堪擦过沈瑜的衣袖,却只抓到一片空寂,眼睁睁看着那个他捧在手心、视若性命的人,从他眼前坠落,坠入茫茫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不——!阿逾!”
齐圣疯了,彻底疯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全世界都只剩下沈瑜坠落的画面,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无尽的绝望。他想都没想,转身就要朝着悬崖跳下去,他要去找他的阿逾,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掉下去,他要陪他一起,哪怕是死,他也要和他在一起。
没有了阿逾,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的世界,他的光,他的全部,都跟着坠下去了,他活着,只剩无尽的黑暗和痛苦。
“首领!不要!”
烈和随行的暗卫见状,脸色大变,立刻冲上去,死死拉住齐圣的胳膊,拼尽全力把他往回拽。“首领,太危险了,您不能跳!”
“放开我!都放开我!”齐圣状若疯魔,拼命挣扎,眼底满是血丝,神情狰狞又绝望,泪水疯狂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他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那是阿逾!我的阿逾掉下去了!我要去找他!我要救他!你们放开我!”
他用力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平日里冷戾狠绝的黑雾首领,此刻像个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崩溃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颤抖。他的手依旧朝着悬崖的方向伸着,仿佛还想抓住那个坠落的身影,可指尖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阿逾——!你回来!你回来啊!”
“我错了,我不该带你来这里,我不该让你靠近崖边,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们不去南方了,我们哪里都不去,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回来……”
他一遍遍地嘶吼,一遍遍地哀求,声音越来越嘶哑,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呜咽,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瘫软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悬崖下方的云雾,眼神空洞,满是绝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
他不敢相信,那个昨晚还黏在他怀里,一遍遍吻他,说喜欢他的人,那个他计划着共度一生的人,就这么在他眼前,没了。
漫山的繁花依旧盛开,花香弥漫,可在齐圣眼里,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随着沈瑜的坠落,彻底消失了。
烈和暗卫死死守在他身边,不敢松手,看着首领这般崩溃的模样,满心都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他们派人立刻下山搜救,可崖下云雾缭绕,草木丛生,根本看不到任何踪迹,只有呼啸的风声,像是在诉说着这场残忍的离别。
沈瑜在坠崖的瞬间,感受到耳边呼啸的风,看着山顶上那个崩溃嘶吼、想要随他一同跳下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他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心底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阿圣,原谅我。
从此,沈逾死了,死在你最爱的花山里,死在你面前。
而我,沈瑜,将带着对你所有的爱意与愧疚,回归使命,坚守大义,亲手终结这一切。
我们之间,终究是心刃两隔,再无归期。
崖下的接应警员及时赶到,稳稳接住了沈瑜,迅速将他带离现场,抹去所有痕迹,从此,世间再无沈逾,只有缉毒大队大队长沈瑜,奔赴属于他的战场,而山顶上,那个崩溃绝望的男人,将永远活在失去挚爱的痛苦里,守着一场关于花山繁花的美梦,直至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