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老队长定下的最后期限,只剩整整一个月。
庭院里的雏菊已经抽出了花骨朵,青嫩的花萼裹着嫩黄的花蕊,眼看着再过三十天,就要迎着春风尽数绽放。齐圣最近越发欢喜,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拉着沈瑜去庭院里看花,指尖轻轻拂过饱满的花骨朵,眼底的憧憬亮得晃眼:“阿逾,你看,马上就开了,等全开的时候,我给你编个花环,戴在头上,比这满院的花还好看。”
沈瑜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簇簇含苞待放的雏菊,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指尖下意识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能让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不敢告诉齐圣,这满院的花,或许根本等不到盛开的那天;他更不敢说,自己日日夜夜辗转反侧,想的从来不是赏花,而是如何避开那个最残忍的结局——他不想穿着警服,以警察的身份,站在齐圣面前,亲手撕开所有谎言,亲手让这个爱他入骨的人,从云端跌入泥沼,满眼都是失望与恨意。
这一个月,沈瑜活得像个走钢丝的人,一边是老队长日复一日、步步紧逼的催促,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他的使命与身份;一边是齐圣毫无保留的宠溺与信任,像温柔的沼泽,让他沉溺,更让他愧疚到窒息。他开始疯狂地想办法,想找一条两全的路,想守住家国大义,也想护住齐圣最后的体面,想避开那场注定两败俱伤的警匪对峙,想不让齐圣亲眼看到,他倾尽所有去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老队长的催促,从最初的隐晦提醒,变成了如今的直白施压,加密信息一条接着一条,每一条都像重锤,砸得沈瑜头晕目眩。
“沈瑜,证据是否齐全?收网方案已敲定,倒计时三十天,不得延误。”
“卧底任务核心目标:抓捕齐圣,捣毁黑雾组织,切勿因私情误大局,勿忘警服誓言!”
“最后通牒,若拖延任务,按违纪处置,你该清楚后果,也该清楚多少百姓等着这一天!”
每一次手机在贴身口袋里震动,沈瑜的脸色都会瞬间惨白,那微弱的震动声,在他耳中如同惊雷。他躲在卫生间里,反锁房门,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连握住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缓缓滑坐下来,额头抵着膝盖,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怕被门外的齐圣察觉。
他不是不想完成任务,他比谁都清楚黑雾组织的罪孽,清楚齐圣双手沾染的黑暗,清楚那些被毒品摧毁的家庭、被暴力残害的生命,清楚自己穿上警服时,对着国旗许下的铮铮誓言。家国大义,百姓安危,法律尊严,每一样都重如泰山,压得他抬不起头。可他偏偏在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卧底任务里,动了心,动了情,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他可以接受齐圣伏法,接受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接受法律的制裁,他甚至可以说服自己,这是罪有应得,是正义使然。可他唯独接受不了,自己以警察的身份,亲自出现在他面前,亲自撕开所有伪装,亲自让齐圣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警徽在阳光下刺眼,他拿出所有证据,冷冷地看着齐圣,宣读他的罪状,亲手给他戴上手铐。而齐圣,那个在外人面前冷戾狠绝、唯独对他温柔至极的男人,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是不敢置信,是失望透顶,是怨毒恨意,还是心死如灰?
他不敢想,一想就心口剧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试过无数次,想在任务里给自己留一丝转圜的余地,想避开那场直面的对峙。
他想过,把所有核心证据匿名发给警局,不留任何痕迹,让警方直接行动,自己则悄悄离开,从此消失在齐圣的世界里,再也不见。这样,齐圣不会知道是他出卖了自己,不会知道枕边人一直是卧底,不会经历那种被挚爱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至少,能留住他最后一点体面,留住他心里那个温柔乖巧的阿逾。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老队长的信息狠狠拍碎。老队长明确要求,收网行动他必须在场,必须以卧底警员的身份归队,必须当面指证,这是任务要求,也是程序,更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绝无推脱可能。
他试过,在搜集证据时,刻意遗漏一些细节,想拖延收网的时间,哪怕多拖一天,多陪齐圣一天,多留一天安稳的日子,哪怕这日子是偷来的。可每次看到那些被他刻意放过的罪证,想起那些受苦的百姓,想起队长的嘱托,想起自己的初心,他又会陷入更深的自我谴责,觉得自己不配穿警服,不配当警察,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既背叛了家国使命,又在贪婪地消耗齐圣的爱意。
他甚至试过,旁敲侧击地提醒齐圣,想让他收手,想让他放弃黑雾的一切,想带着他逃,逃到一个没有纷争、没有黑白对立的地方,远远躲开这一切。
某个深夜,齐圣抱着他,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沈瑜躺在他怀里,睁着眼到天亮,天快亮时,他轻轻推了推齐圣,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圣,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不管帮派里的事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平平淡淡过日子。”
齐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他是做了噩梦,伸手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温柔:“好,等忙完这最后一段,咱们就走,去南方,看海,种花,再也不回来。阿逾别怕,我答应你,一定会带你走。”
他说得笃定,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可沈瑜却听得泪流满面。他知道,齐圣口中的“最后一段”,是他要完成最后一笔跨境交易,是他要彻底稳住黑雾的势力,然后彻底抽身。可他更知道,老队长的收网时间,就定在那笔交易完成的当天,齐圣越是想抽身,就越是往绝境里走,而他,就是那个亲手推他进去的人。
沈瑜把脸埋在齐圣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睡衣,心里一遍遍呐喊:来不及了,阿圣,来不及了,没有以后了,我们走不了了。可他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化作无尽的煎熬。
这一个月,齐圣的宠溺越发浓烈,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变着法儿地哄他开心,把所有能给的温柔都捧到他面前,甜蜜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
每日清晨,齐圣会比他早醒半个时辰,亲自去厨房,学着给他做早餐。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黑帮首领,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笨拙地煎蛋、煮面,哪怕煎蛋糊了半边,面条煮得太烂,也会满心欢喜地端到他面前,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阿逾,尝尝我做的,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沈瑜看着他眼底的期待,看着他手上被油溅到的细小红点,鼻子一酸,拿起筷子,哪怕味道不好,也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笑着说好吃。齐圣便会笑得像个孩子,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汤汁,低头吻他,温柔得不像话。
齐圣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帮派会议,推掉了所有应酬,整日整日陪着他,寸步不离。他会牵着沈瑜的手,在别墅的庭院里散步,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依偎在一起;他会抱着沈瑜坐在藤椅上,给她读诗,读那些温柔的短句,声音低沉悦耳;他会把沈瑜的喜好记在心里,随口说的一句想吃城南的糕点,他会立刻让下属驱车去买,哪怕来回要几个小时,也毫无怨言;他会在夜里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是他小时候听母亲唱的,唯一会的温柔曲调。
别墅里的佣人都说,首领把沈先生宠成了这世上最幸福的人,这辈子,都离不开沈先生了。
烈听着这些话,脸色越发阴沉,他的暗中查探从未停止,甚至比之前更甚。他查到沈瑜常常躲在卫生间里偷偷看手机,脸色苍白,神情痛苦;查到沈瑜夜里频繁失眠,坐在窗边发呆到天亮;查到沈瑜在书房里,趁着齐圣离开,快速翻看机密文件,指尖颤抖。
烈攥着这些证据,再次找到齐圣,这一次,他语气凝重,几乎是恳求:“首领,您醒醒吧!沈瑜绝对有问题,他每天都在瞒着您做什么,他根本不是表面上这么单纯,再这样下去,您真的会毁在他手里!”
齐圣正在给庭院里的雏菊浇水,闻言,手中的水壶重重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冷戾的眼神扫过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烈,我最后说一次,不准查他,不准怀疑他,阿逾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他只是缺乏安全感,他只是心里有事,他不会害我,永远不会。”
“可是首领……”
“没有可是!”齐圣打断他,目光再次看向庭院里的花骨朵,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偏执的温柔,“再过一个月,花就开了,我要带着阿逾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谁都不能破坏,谁都不能。”
他信沈瑜,信到偏执,信到盲目,信到忽略所有的破绽与疑点,在他心里,沈瑜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他宁愿相信全世界都背叛他,也不愿相信沈瑜会害他。
烈看着他无可救药的模样,满心无奈,只能咬牙退下,看向沈瑜的眼神,充满了冰冷的恨意与戒备,他暗暗发誓,若是沈瑜真的敢伤害首领,他定要让他碎尸万段。
而这一切,沈瑜都看在眼里,烈的恨意,齐圣的偏执信任,像两把刀,交替着割在他心上。
他一边享受着齐圣极致的甜蜜,一边被老队长的催促逼到绝境,一边疯狂地想找办法避开警服对峙的结局,一边又被使命与愧疚反复撕扯,整个人处在崩溃的边缘,日渐消瘦,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老队长的电话,终于在一个雨夜打了过来,没有加密信息,直接拨通了他的备用手机。
沈瑜浑身一僵,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手脚冰凉,他躲在卫生间里,反锁房门,接起电话,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队长。”
“沈瑜,我不管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管你有什么私情杂念,收网行动定在一个月后,雏菊盛开的前三天,你必须在场,必须以警员身份归队,必须当面指证齐圣,这是命令,你必须执行!”老队长的声音冰冷而严厉,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知道你动了情,可你是警察!你穿上警服的那天,就该知道,私情永远要让位于家国大义!那些因黑雾家破人亡的百姓,他们的痛苦,谁来弥补?齐圣犯了罪,就该接受制裁,你作为卧底,亲手将他绳之以法,是你的职责!”
“队长,我……”沈瑜张了张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我不想,我不想穿着警服见他,我不想让他失望,我不想让他恨我……”
“恨你?沈瑜,你搞清楚!他是毒枭,你是警察,你们本就是天敌!他不是无辜之人,他的手上沾满了罪恶,你没必要对他心存愧疚,更没必要心软!”老队长的语气越发严厉,“如果你敢违抗命令,逃避任务,不仅你会被开除警籍,受到纪律处分,你的队友,都会因为你受到牵连!你自己想清楚,是要一己私情,还是要坚守使命,做一个合格的警察!”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在耳边响起,沈瑜拿着手机,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的瓷砖,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他此刻的心跳,凌乱而绝望。
他终于明白,他没有退路,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试图规避,都是徒劳。
命令如山,使命在前,他必须服从,他必须穿着那身警服,站在齐圣面前,亲手结束这一切,亲手让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承受最残忍的背叛与失望。
卫生间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齐圣温柔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担忧:“阿逾,你在里面吗?怎么待了这么久,是不是不舒服?”
沈瑜瞬间慌了神,连忙擦干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崩溃,勉强挤出声音:“我没事,马上就出来。”
他起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自己,眼底满是绝望与痛苦,他对着镜子,轻轻说了一句:“齐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打开门,齐圣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条干燥的毛巾,看到他,立刻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水珠,眉头微蹙:“怎么用冷水洗脸?会感冒的。”他伸手摸了摸沈瑜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心里有事?跟我说,好不好?”
沈瑜看着他眼底满满的担忧与温柔,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放声哭了出来,哭声里满是绝望、愧疚与无能为力,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死死抱着唯一的依靠,哭得浑身颤抖。
齐圣被他哭得心慌,连忙抱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安抚:“不哭,阿逾不哭,有我在,什么事都有我在,我会保护你,别怕。”
沈瑜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他知道,自己怀里的温暖,是偷来的;自己眼前的温柔,是短暂的;一个月后,他就要亲手毁掉这一切,亲手穿着那身代表正义与使命的警服,站在他面前,让他从天堂坠入地狱,让他满眼都是失望与恨意。
他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家国大义不容违背,命令如山不可违抗,他只能接受这个结局,只能在这最后一个月里,拼命贪恋着齐圣的温柔,珍藏着每一分每一秒的甜蜜,把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爱意,深深刻在心底,当做余生唯一的念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庭院里的雏菊在风雨中轻轻摇曳,花骨朵依旧饱满,等着一个月后的盛开。
可沈瑜知道,那满院的繁花,终究见证不了他们的相守,只能见证一场注定的悲剧。
他在这最后一个月里,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祈求、所有的试图规避,都成了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倒计时一天天逼近,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那个最残忍的结局,看着自己亲手,让那个爱他如命的人,彻底失望。
这份甜蜜,终究成了刺向他和齐圣最锋利的刀,躲不开,逃不掉,只能任由它,在一个月后,将两人都刺得遍体鳞伤,永生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