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娆从粥碗里抬起头。
她记得谢征说过“谁来也别开门”,她没有开门呀,但李怀安是穿过院子直接走进灶房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违规。
她的小脑袋里飞速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选择了一个她觉得最稳妥的回答方式。
“怀安哥哥来过。”

她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
“我没有给他开门,他自己穿过院子的,征哥哥说的,要听话,不许开门,我没有开门。”

她停了一下,似乎觉得光这样说还不够充分,又加了一句
“你在雪地里踩的脚印,他也踩了,你们两个的脚印很像。”

谢征顿了顿

“不像。”
“像的。”

月娆坚持
“都是长的,都是从院子到门口。”

月娆把粥碗放下,抹了抹嘴角的米汤,看着谢征。
她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
他问问题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指腹正无意识地捻着竹片粗糙的边缘,一下一下,捻得极慢极轻。
她以前没见过他做这个动作。
谢征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他把那卷《诗经》翻开,推到月娆面前,说

“今天教你‘野有死麕’。”
月娆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乖乖地低头去看书简上的字。
那些字她认不了几个,只能跟着他的声音念。谢征念一句,她跟一句,声音软糯认真,像是在学唱歌。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麕是一种鹿,死鹿要用白茅包好,才不会弄脏,好东西要包好藏好,不给别人看。”
他顿了顿

“有女怀春,是说有女子到了该许人的年纪,吉士诱之,是说有男人在她家墙外徘徊,想把她从屋里骗走。”
月娆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这段话,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征哥哥不喜欢有人在我墙外徘徊……?”

谢征没有说话。
“征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有。”


“…没有。”
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像往常一样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他的衣襟揪起来又抚平,然后又揪起来。
最后身子一歪直接把自己塞进他怀里,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长玉姐姐也不在,天又黑,雪又大。”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犯了错后又来讨好的幼猫
“怀安哥哥来了,他烤的红薯很好吃,比征哥哥烤的好吃。”

谢征的胸腔在她脸下起伏了一下。大概是在深呼吸。

“我烤的也好吃。”
“你烤的是炭。”

月娆认真地纠正他
“第一次是炭,第二次是炭,第三次你说不烤了。”

他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以后我来烤。”
月娆从他怀里抬起头,不解地眨了眨眼
“可是征哥哥不喜欢我提怀安哥哥。”

谢征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天。
她不知道自己锁骨上多了一道属于别人的印记,她不知道那道印记对谢征来说是多么刺目的存在。
她只是觉得自己提了李怀安,征哥哥就会不高兴。
如果他不高兴了,她就主动来抱他,在她的逻辑里,一切都这么简单。
谢征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越过她散落的黑发,落在桌上那卷《诗经》的简末。

“记住这个字。”
他摊开她的掌心,蘸了碗边的米汤,在她手心写了一个字——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