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时序安稳流转,不知不觉,你们在般若浮生里已度过漫长朝夕。
春花落尽,夏木阴阴。仙苑的景致随四时轻轻更迭,唯独此间的温柔与安稳,从未变过。
连日无仙务纷扰,无边无战戈喧嚣。
午后日光融融,透过层层叠叠的仙叶,筛落一地细碎柔光。你卧在院中软榻上小憩,身上盖着冥夜的素白外袍,衣间萦绕着他清冽干净的神息,暖而安稳。
冥夜坐在一旁石凳上,手中轻执一卷上古神卷,却大半时辰未曾翻页。
他的目光总是越过书卷,落向榻上安睡的你。
万年修得清心寡欲,万事不入眼眸,可偏偏一个你,占满了他所有视线与心神。
微风拂过花枝,簌簌轻响。
你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惺忪望他。

冥夜,你又在看我。
他合起书卷,唇角漾开浅浅温柔笑意,伸手替你拂开贴在脸颊的碎发。
看不够。

简简单单三字,坦荡赤诚,毫无半分掩饰。
世间风光万千,星河浩瀚,山河壮阔,于他皆是寻常。唯独你,是浮生幻梦里唯一值得反复凝望的风景。
你撑着身子坐起,顺势挪到他身侧,靠在他肩头,懒懒问道。

我们一直在仙苑度日,会不会太安逸了?神域一直这么太平吗?
冥夜抬手揽住你的腰,将你稳稳拢在怀里,音色温沉笃定。
有我在,便会一直太平。

他执掌三界兵戈,镇守万古安宁,只要他一日为战神,神域便一日无虞。
只是话虽从容,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近日他愈发清晰地感知到——这场般若浮生的天地法则,正在悄然松动。
看似岁岁安稳的梦境,实则暗流从未停歇。那根连系着他与魔域、连系着万古宿命的丝线,正随着时光推移,越绷越紧。
不多时,云海间流光掠过,稷泽缓步而来。
他依旧是一身闲散白袍,眉眼带着看透古今的从容笑意,只是今日登门,神色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审慎。

二位倒是悠然自在。
稷泽落坐石桌旁,目光扫过安然静好的仙苑景致,最终落定在你们相依的身影上,轻轻一叹。

稷泽上神今日怎么过来了?

闲来观幻境时序,察觉浮生气运微动,便来看看。
稷泽话语清淡,却意有所指。
他抬眸望向天际层层云海,目光似穿透幻境虚妄,望见了万古尘封的秘辛。

这场大梦绵长无匹,困住古今因果,缠尽神魔缘劫。你们如今所见安稳,皆是幻境暂时铺展的圆满假象。
你听得似懂非懂,心头微轻一沉,隐隐生出一丝茫然。

假象……那我们现下的朝夕,都是假的吗?

情不假,心不假,相守不假。
稷泽转头看向你,语气温和却郑重。

只是宿命不假,羁绊不假,跨越万古的纠葛,更从来不曾作假。

有人困于永夜,有人安于天光,同根同源,却命途迥异。
这话一出,一旁静默的冥夜眸色微深。
他听懂了。
稷泽所言之人,正是他与魔域那位。
一神一魔,一体同源,本是同根而生,却一归光明、一堕黑暗,万古对峙,宿命相缠。
稷泽看了眼冥夜,缓缓补了一句。

幻境愈是圆满,梦醒之时,宿命反噬便愈重。冥夜,你护得一时安稳,却难抵万古天定纠葛。
冥夜抱紧怀中的你,眸光坚定,不曾半分动摇。
纵使前路劫火万千,我亦一力承之。

只要她安稳度日,我无惧任何宿命反噬。

他从诞生之日便身负苍生重任,从不畏天命、不畏纷争。
若这场浮生大梦终有尽头,所有风雨波澜,他一人尽数挡下,绝不许半分寒凉落在你身上。
稷泽看着他决绝模样,无奈摇头,却也心生叹服。
万年冰封战神,终究为一人破了清心、动了凡情,甘愿逆命护缘。

罢了,你们且珍惜当下吧。
他不再多言天机,不愿提前戳破层层迷雾,只淡淡留下一句伏笔。

“只是切记——

浮生一梦牵三界,神魔一念乱千秋。

有人在暗处,早已为你们,执念深重。”
语毕,稷泽袖袍轻扬,化作一阵流光,消散于云海之间。
庭院风轻花落,瞬间又落回安静温柔。
你似懂非懂靠在冥夜怀里,心头那点恍惚,被他温热的怀抱尽数抚平。

冥夜,我不管什么宿命、什么纠葛。

我只知道,我想一直和你这样在一起。
会的。

无论梦境虚妄,无论天命如何,我都会护你到底。

他低头,轻轻落下一吻在你发顶,温柔覆去所有暗藏的风雨。
而同一时刻,万丈魔渊之上。
黑雾翻涌的魔宫高台,玄色身影静立良久。
稷泽方才那句点破幻境天机的话语,隔着虚空风息,一字不差落进他耳中。
【浮生一梦牵三界,神魔一念乱千秋。】
魔神狭长的眼眸微眯,深邃眼底翻涌着无人洞悉的暗潮。
执念深重。
他低低重复这四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本无心入局,本可永居黑暗、不问浮生。
可偏偏这场梦里,有一抹唯一撼动他万古孤寂的光。
冥夜予她盛世安稳,那他便在永夜之中,予她无人知晓、贯穿万载的执念。
神域岁月温柔依旧。
魔域暗执千秋执念。
般若浮生仍在继续。
圆满之下,命绪暗生。
所有埋藏万古的羁绊,都在静待梦醒那一日,轰然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