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天气预报中的暴雨如约而至。
汤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迅速汇成一道道水痕,扭曲了窗外的城市夜景。写字楼的灯火变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在雨幕中摇曳不定。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泉泉,雨太大了,晚上别开车,叫个车吧。冰箱里有排骨,记得自己热了吃。”
他回了个“好”,继续看雨。
工作室的人都走光了,陈屿下午就带着团队去工地了,据说江北项目出了点问题,临时浇筑的混凝土标号不对,要连夜处理。汤泉本来也要去,但陈屿摆摆手:“你别去了,图纸还得改,下周要报规。”
所以现在,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喜欢这种安静。没人打扰,可以专注地工作,也可以什么也不想,就这么站着看雨。
但今天,他什么也做不了。
图纸摊在桌上,已经两个小时没动过一笔。屏幕上,建模软件开着一个半成品,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
他叹了口气,坐回桌前,准备继续修改剖面。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座机号码,有点眼熟。他接起来。
“喂?”
“汤泉。”是汪小菲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音很嘈杂,有雨声,有喇叭声,还有隐约的哭声。
“小菲姐?怎么了?”
“我在延安高架,车抛锚了。”她语速很快,但还算镇定,“雨太大,能见度太低,前面追尾,我急刹车,然后车就熄火了。打不着。”
“人没事吧?”
“没事,但车横在路中间,后面的车在按喇叭。”她顿了顿,背景里确实传来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我叫了拖车,但说至少要等一个小时。雨太大了,所有拖车都在路上。”
汤泉已经抓起外套和车钥匙:“位置发给我,我过来。”
“不用,我……”
“发给我。”他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位置发过来了。延安高架,往虹桥方向,大概在江苏路出口附近。汤泉快速收拾东西,关灯锁门,冲进电梯。
地下车库,他的车孤零零停在角落里。上车,点火,导航设置好。雨刮器开到最大,但视线依然模糊。路面已经积水,车轮碾过,溅起大片水花。
高架上堵得水泄不通。红灯连成一片,在雨幕中晕染开,像某种诡异的霓虹。汤泉握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想起汪小菲刚才电话里的背景音,那个隐约的哭声。是她的吗?不,不像。那是个孩子的声音。但她的声音……虽然镇定,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也会害怕吧。一个人,在暴雨中的高架上,车横在路中间,后面是不断催促的喇叭。即使她平时再强势,再冷静,这种时候……
红灯。他踩下刹车,看着前方一片模糊的红色尾灯,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为什么要开车出来?这种天气,不能等雨小一点再走吗?公司没别的事了?还是……她不想回家?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像根刺,扎在心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屿。
“喂,陈老师。”
“小汤,你还在公司吗?”陈屿那边风声雨声很大,他几乎在喊。
“在路上了。小菲总车抛锚了,我去接她。”
“什么?”陈屿一愣,“抛锚了?人没事吧?”
“人没事,但车动不了。拖车要等很久。”
“哦……那你快去。对了,跟你说一声,工地这边解决了,混凝土的事是误会,标号没错,是检测报告打错了。我正准备回去,雨太大了,估计得堵到半夜。”
“好,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接到小菲总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车流开始缓慢移动。汤泉跟着往前挪,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象汪小菲现在的情况。
她坐在车里,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周围是刺耳的喇叭声。她会不会觉得无助?会不会想起什么?
他知道她怕打雷。小时候,有一次暑假,她住在他家。晚上雷雨交加,他被雷声惊醒,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他悄悄过去,看见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
他那时候才十岁,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爬上床,隔着被子拍拍她,说:“小菲姐,别怕,我在呢。”
后来她钻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我不怕,就是声音太大了。”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睡衣袖子,攥了一整晚。
绿灯。汤泉踩下油门,思绪被拉回现实。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五年了。她现在二十八岁,是汪氏的高管,是林晟的未婚妻,是可以在会议室里冷静果断做决策的女人。
但怕打雷这件事,会变吗?
手机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500米,请走最右侧车道。”
汤泉打起转向灯,艰难地往右并道。右侧车道几乎堵死,他一点点往前挪,终于在雨幕中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奔驰。
车横在两条车道中间,双闪灯在雨中有气无力地闪着。车后,一个男人正站在雨中打电话,情绪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应该是后车的司机。
汤泉把车停在应急车道,打开双闪,拿了把伞下车。
雨比想象中更大,伞几乎没用,几秒钟裤腿就湿透了。他快步走到奔驰车旁,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汪小菲的脸出现在里面。脸色有点白,但表情还算平静。看见他,她明显松了口气。
“你来了。”
“嗯。怎么样?”
“拖车说还要四十分钟。”她看了眼手机,又看看窗外的大雨,“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等就行。”
“说什么傻话。”汤泉拉开车门,“下车,去我车上等。”
“可是车……”
“我让拖车来了给我电话,我在这儿等。你先去车上,暖和点。”
汪小菲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拿上包和外套,下了车。汤泉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但风太大,雨是斜着打的,两人身上都湿了大半。
短短几步路,走到汤泉车旁时,已经湿透了。汪小菲坐进副驾驶,汤泉关上车门,又跑回奔驰车边,在挡风玻璃上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才回到自己车上。
车里开着暖气,但汪小菲还在微微发抖。她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妆也有点花,眼线晕开了一点,看起来比平时脆弱。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没事。”汤泉从后座拿了条毯子给她,“新的,没用过。”
汪小菲接过,裹在身上。毯子是灰色的,和她那天戴的围巾一个颜色。她低头看着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和暖气出风口的声音。窗外,车流依然缓慢移动,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刚才……”汪小菲忽然开口,“后面那辆车,差点撞上来。急刹的声音很刺耳,我吓得……手抖了好一会儿。”
她说着,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此刻,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汤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
汪小菲浑身一僵,但没有抽回去。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蒙着一层水汽。
“你怕打雷,”汤泉说,声音很轻,“现在怕吗?”
汪小菲怔住了,然后摇摇头:“不怕打雷了。但怕急刹车的声音,还有……撞车的声音。”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汤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爸,”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车祸走的。下雨天,高速上,前面有事故,他急刹车,后面的货车没刹住,追尾了。”
汤泉的手收紧了些。
“我在医院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认识了。”汪小菲继续说,眼睛盯着前方,但焦点涣散,“全身插满管子,仪器在响。医生说,颅脑损伤,没希望了。我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签完字,手抖得握不住笔。”
她说着,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被汤泉握着的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听见急刹车的声音就会发抖。下雨天不敢开车,坐车一定要坐后座,系安全带,手紧紧抓着扶手。林晟说我神经质,说我应该克服。我也想克服,但身体不听话。”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苍白。
“你看,人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你以为你忘了,其实它还在那里,等你不注意的时候,就跳出来,提醒你,你有多脆弱。”
汤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着,想把温度传给她。
“今天本来不想开车的,”汪小菲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下午跟林晟吵了一架,不想坐他的车,就自己开了。”
“吵什么?”
汪小菲顿了顿,然后摇头:“没什么。老问题。他让我辞掉汪氏的职务,婚后去他家的公司,做点清闲的工作,准备生孩子。我说不行,汪氏现在离不开我。他说,难道汪氏比我们的家还重要?”
她说着,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有讽刺,也有疲惫。
“家?他说的家,就是他做主,我听话的家。他安排好一切,我只需要执行。像个漂亮的摆设,摆在家里,偶尔带出去展示一下,证明他娶了个多么完美的妻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像雨水无声滑落车窗。
“有时候我在想,”她哽咽着说,“如果我爸还在,会不会也这样逼我?会不会也让我嫁人,生孩子,然后说,这才是女人的归宿?”
“不会。”汤泉说,斩钉截铁。
汪小菲看着他。
“你爸不会。”汤泉重复,“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希望你把汪氏撑起来,那他就不会希望你放弃。因为他知道,那不只是公司,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你的价值。”
汪小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别过脸,看着窗外,肩膀微微颤抖。
汤泉松开她的手,但下一秒,他伸出手臂,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僵硬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泣。她的身体很冷,还在发抖,像一片在风雨中飘零的叶子。
汤泉抱着她,手臂收紧。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滚烫的。
窗外,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被雨幕包围,像一座孤岛。车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她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汪小菲的哭声渐渐停歇。她从他怀里退开,擦了擦脸,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了些。
“对不起,”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
“我平时不这样。”
“我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很凉,但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
“汤泉,”她轻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汤泉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你说呢?”
汪小菲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她抽回手,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们不该这样。”她说,但这次,语气里没有之前的坚决,只有疲惫。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你在电话里,声音在发抖。”汤泉说,“因为我知道你怕打雷,怕急刹车的声音。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帮你解决问题的老板,不是一个能给你婚姻保障的未婚夫,而是一个能让你哭出来的人。”
汪小菲的背脊绷紧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雨点打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手机响了,是拖车司机。汤泉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断。
“拖车快到了,我下去等。你就在车上,锁好车门。”
“嗯。”
汤泉下车,重新撑开伞。雨势小了些,但还是很大。他站在车边,看着拖车缓缓驶来,和司机交涉,指挥着把奔驰车拖上平板。
整个过程,汪小菲一直坐在副驾驶,没有下来。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在看他。
车拖走了,汤泉回到车上,浑身湿透。
“解决了,”他说,“拖车公司会把车送到4S店,明天你去处理就行。现在,送你回家?”
汪小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想回家。”
“那去哪?”
“不知道。”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随便开吧。开到雨停。”
汤泉看了她一眼,然后发动车子,驶出应急车道,汇入缓慢的车流。
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的水幕。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暖气的声音。
汪小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汤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如果我不是你表姐,如果我没有婚约,如果我们只是……陌生人,在某个雨天相遇。你会怎么样?”
汤泉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
“我会请你喝杯咖啡,”他说,“然后问你要电话号码。”
汪小菲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然后呢?”
“然后约你吃饭,看电影,散步。做所有正常男人追女人会做的事。”
“然后呢?”
“然后……”汤泉顿了顿,“然后看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汪小菲没说话。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幅湿了的水彩画。
“可惜没有如果。”她轻声说。
“是啊,”汤泉说,“可惜没有如果。”
车继续向前,穿过雨夜,穿过城市,穿过无数个红绿灯。像一艘船,在无边的海洋上,漫无目的地漂流。
不知要去向何方。
也不知何时能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