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汤泉在“屿”工作室门口碰到了汪小菲。
她站在电梯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晨光。江面波光粼粼,渡轮缓缓驶过,对岸的摩天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今天穿了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低发髻,侧影挺拔而单薄。
汤泉停下脚步,犹豫了三秒,才走过去。
“早。”
汪小菲转过身。她的妆容无可挑剔,眼下用遮瑕膏仔细修饰过,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一些,是裸粉色的哑光口红。
“早。”她点头,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陈屿到了吗?”
“应该在路上了,刚给他发消息,说堵车。”
电梯“叮”一声到了,里面没人。两人走进去,并肩站着,看着楼层数字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围巾,”汪小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带来了,放在办公室。”
“不着急。”
“还是早点还你,万一你需要用。”
她说得客气而疏离,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汤泉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抬着,是那种标准的、拒人千里的姿态。
“周六晚上,”他说,“你后来还好吗?”
汪小菲的睫毛颤了一下,但表情没变:“嗯。林晟公司有点事,吃完饭就送我回家了。”
“他……”
“汤泉。”她打断他,终于转过脸,直视他,“周六晚上的事,我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忘了吧。”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没喝酒。”汤泉说。
“喝了。红酒,后劲大。”她语气肯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电梯到了。门开,外面是工作室的接待区。前台小唐抬头看见他们,露出职业微笑:“汪总早,汤工早。陈老师在会议室等你们了。”
“谢谢。”汪小菲率先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节奏稳定,像某种倒计时。
汤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西装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他想起了周六晚上,在露台上,她穿着他的外套,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
像一场梦。
会议室里,陈屿已经到了,正对着投影仪调试设备。看见他们进来,他招招手:“正好,图纸我刚打印出来。小菲总,您看看这个立面节点,施工方说实现不了。”
汪小菲接过图纸,在会议桌前坐下,从包里拿出眼镜戴上。金丝边的眼镜,让她看起来更严肃,也更遥远。
汤泉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三米长的会议桌,像一条河。
“他们说的实现不了,是指工艺问题还是成本问题?”汪小菲问,声音已经切换成工作模式,干脆利落。
“工艺。这种异形陶板的拼接,他们没做过,怕效果达不到。”
“那就换厂家。我记得苏州有一家专门做这种定制陶板的,之前金鹰广场项目用过,效果很好。”她拿起笔,在图纸上标注,“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来联系。”
陈屿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讨论结构、材料、工期、预算。汪小菲很专业,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每个决策都果断清晰。她说话时偶尔会摘下眼镜,用镜腿轻点桌面——和咖啡馆那次用笔敲桌面的动作很像,但气场完全不同。
汤泉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问到技术细节时才开口。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她。
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思考时轻蹙的眉头。
她摘下眼镜时,揉了揉鼻梁的小动作。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清晰得不合时宜。
“汤泉?”陈屿叫了他第三遍。
“嗯?”
“消防分区的疏散宽度,你上次说可以调整,具体方案呢?”
汤泉回过神,打开平板,找到图纸:“这里。我们把核心筒往东移了1.5米,这样疏散宽度就能满足规范要求。但这样一来,东侧的办公区域会损失一部分使用面积。”
汪小菲接过平板,放大细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指尖修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损失多少面积?”
“大约八十平米。”
“功能影响大吗?”
“不大,主要是储藏和辅助空间。”
汪小菲思考了几秒:“可以。但要在文本里注明,这部分面积损失是出于消防规范要求,避免后期验收有问题。”
“明白。”
会议继续。汤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总有些片段会跳出来。
周六晚上,她流泪的眼睛。
她说“那就卸下来”时绝望的语气。
她问“如果那天我没在会议室”时,那个“如果”里藏着的可能性。
以及最后,在包厢里,她给林晟夹鱼时温柔的笑容,和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汤泉?”汪小菲在叫他。
他抬起头。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她问,语气是正常的关心,同事之间的那种。
“可能有点。”
“那休息十分钟吧。”她看了眼手表,“正好我接个电话。”
她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汤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屿凑过来,小声说:“你小子,昨晚干嘛去了?黑眼圈这么重。”
“没干嘛。”
“啧,年轻人,注意身体。”陈屿拍拍他肩膀,也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汤泉一个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手边投下一块光斑。他盯着那光斑,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六见到林晟了?觉得怎么样?你姑姑说他对小菲特别好,两个人很般配。”
汤泉盯着屏幕,然后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门开了,汪小菲走回来,身后跟着她的助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抱着一叠文件。
“小菲总,这些是江北地块的补充资料,还有施工方的资质文件,您过目。”
“放这儿吧。”汪小菲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文件,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这份环评报告谁做的?数据明显有问题。”
助理紧张地站直:“是、是之前合作过的那家公司……”
“换掉。”汪小菲合上文件,语气不容置疑,“找德勤来做。贵是贵点,但数据必须准确。这个项目不能出任何纰漏。”
“好的,我马上去联系。”
助理匆匆离开。汪小菲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很疲惫。
“你昨晚也没睡好?”汤泉问。
汪小菲抬眼看他,眼神复杂。然后她说:“嗯。看资料看到两点。”
“不用这么拼。”
“不拼怎么办?”她自嘲地笑了笑,“所有人都看着呢。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女人果然不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汤泉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你很行。”他说。
汪小菲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继续翻文件:“这种安慰没什么意义。”
“不是安慰。是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落在她手边的咖啡杯上,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汤泉,”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文件,“我们得谈一谈。”
汤泉的心提了起来。
“周六晚上,我很失态。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我希望……我们能回到正常的工作关系。你是建筑师,我是甲方代表。就这样,简单点。”
她说“简单点”时,抬起眼看他。眼睛里没有冰了,但有另一种东西——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汤泉喉咙发紧:“如果我不想呢?”
汪小菲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纸张被捏出褶皱。
“你必须想。”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汤泉,你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会怎么样吗?你妈会怎么想?你姑姑会怎么想?汪家,汤家,还有林家,所有人会怎么想?”
她每说一个“怎么想”,语气就更重一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事实。”她继续说,语速加快,像在说服自己,“我有我的责任,你有你的前途。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毁掉所有东西。”
“一时的冲动?”汤泉重复这四个字,觉得有点好笑,“你觉得那是一时的冲动?”
汪小菲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很久,久到汤泉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汤泉,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是爱吗?是喜欢吗?还是只是……只是你觉得我可怜,想救我?”
汤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着,他站着,她不得不仰头看他。
“我没有那么伟大,不会因为可怜谁就去冒险。”他说,声音很沉,“我也不是在救你,我救不了任何人。我只是……”
他停住了。只是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是爱吗?他不知道。是喜欢吗?太轻了。那是什么?是一种引力,一种无法抗拒的、想要靠近的冲动。是周六晚上,看着她流泪时,胸口那种尖锐的疼痛。是此刻,看着她强装镇定时,想要把她拉进怀里的冲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什么都是错。
“我只是觉得,”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艰难,“你不该过那样的生活。不该每天演戏,不该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不该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汪小菲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你说,我该过什么样的生活?”她问,“像你一样,想出国就出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汤泉,你知道我爸走的时候,汪氏是什么状况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我们家笑话吗?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让那些人闭嘴吗?”
她也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不知道。”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会议桌上,“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告诉我‘不该这样’,‘不该那样’。可是我该怎么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样?”
她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喊。然后她忽然停住,捂住嘴,像被自己吓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汪小菲迅速转过身,背对着门,抬手擦眼泪。汤泉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门开了,陈屿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楼下新开的咖啡店,买一送一,我……”他停住,看看汪小菲的背影,又看看汤泉,“你们……在吵架?”
“没有。”汪小菲转回身,除了眼睛有点红,已经恢复了平静,“在讨论方案,有点分歧。”
陈屿看看她,又看看汤泉,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哦,那……喝咖啡吗?美式,不加糖。”
“谢谢。”汪小菲接过咖啡,指尖有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汤泉也接过一杯。咖啡很烫,透过纸杯传到掌心,灼热的温度。
“继续吧。”汪小菲说,在会议桌前坐下,翻开文件,语气平静如常,“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消防疏散。汤泉,你接着说。”
汤泉看着她。她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只有微红的眼眶,和紧握咖啡杯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痕迹。
他走回座位,坐下,打开平板。
“刚才说到疏散宽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专业,像个合格的建筑师。
会议继续。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桌上移到地上,照亮空气中的尘埃,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光柱中飞舞,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汤泉看着那些尘埃,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布朗运动——无规则的,永不停止的运动。
就像人生。
就像此刻。
就像他和她。
会议结束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
陈屿伸了个懒腰:“累死了。小菲总,一起吃个饭?楼下新开了家本帮菜,听说不错。”
“不了,我还有个电话会议。”汪小菲收拾东西,动作很快,“你们去吧,记我账上。”
“那多不好意思。”
“应该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她拿起包,对汤泉点点头,“图纸修改的地方,周三前给我一版新的。”
“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汤泉面前的桌上。
“你的围巾。干洗过了。”
说完,她快步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陈屿凑过来,看着纸袋,又看看汤泉:“你俩……真没事?”
“没事。”汤泉拿起纸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还带着干洗店特有的香味。
“得了吧,当我瞎啊。”陈屿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小子,听哥一句劝,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汪小菲是什么人?汪氏的接班人,林晟的未婚妻。你俩又沾着亲戚关系。这要出事,就是大地震。”
汤泉没说话,只是把纸袋收进包里。
“我不是说小菲总不好,她很好,能力强,人也漂亮。但有些事,得看现实。”陈屿叹气,“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别犯糊涂。”
汤泉站起来:“还吃饭吗?”
“吃啊,干嘛不吃。”陈屿也站起来,搂住他肩膀,“走,化悲愤为食欲。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们下楼,走进午后的阳光里。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
汤泉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在无数扇窗户中,他找不到她在哪一扇后面。
也许在开会。
也许在打电话。
也许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江面,像早上那样。
他转回头,跟着陈屿往前走。
包里的围巾很轻,但又很重。
像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