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逍与师尊道别后,独自下山而行。山路崎岖,林木萧瑟,越往山下走,越是能感受到乱世的荒凉。沿途村落破败不堪,屋舍倒塌,良田荒芜,偶尔遇见赶路的旅人,也皆是神色匆匆、满脸警惕,腰间别着短刀,生怕遇上盗匪或作恶的邪修。
一路行至傍晚,天边风云骤变,狂风骤然卷起漫天黄沙,天地间瞬间昏黄一片,风沙打得人脸颊生疼,连睁眼都变得艰难,耳边尽是狂风呼啸的呜咽声,似是在哭诉乱世的悲凉。
视野里,一间破旧的孤伶客栈立在荒道旁,木门斑驳掉漆,屋檐破败倾斜,墙角结满蛛网,在漫天黄沙中像一叶飘摇的孤舟,是这荒途上唯一的落脚之地。
云逍驻足在客栈门前,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色,黄沙滚滚,遮天蔽日,不知何时才能停歇。他低声自语:“看来今晚得在此处歇脚了。”
他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门轴早已生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狂风中格外清晰。踏入客栈,风沙被隔绝在外,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酒气、烟火气、淡淡的汗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倒也算避风。云逍心中暗忖:不说今夜,便是明日,恐怕这漫天黄沙也难以散去,寻常旅人怕是根本走不出这片荒途,乱世之中,连安稳赶路都成了奢望。
柜台后,一位身着粗布短衫的女掌柜闻声抬眸。她约莫三十上下,眉眼干练,手上还沾着擦拭桌椅的水渍,指尖粗糙,一看便是常年操劳之人,见云逍一身修士劲装,气质清冷,不似寻常盗匪,便开口问道:“客官,住店?开几间房?”
“一间便好。”云逍语气平静,没有多余情绪,周身的清冷气质,与这喧闹又杂乱的客栈格格不入。
掌柜放下抹布,拿起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起身引着他往里走,边走边叹:“好嘞,客官里边请。咱这一层全是双人房,今日算你运气好,这可是最后一间空房了。乱世里赶路的人多,能有个落脚地、避一避风沙,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云逍微微颔首,轻声道了谢,便提着简单的行囊走进客房。房间不大,仅有一张木床、一张破旧木桌,墙角蛛网蒙尘,床板坚硬,却也算干净整洁。他关好房门,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调息,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化解连日厮杀残留的疲惫与体内暗伤,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灵光。
一夜无话,唯有窗外狂风呼啸,敲打着破旧的窗棂,似是永不停歇。
至次日清晨,窗外的黄沙依旧未散,狂风依旧呼啸不止,天地依旧昏沉,不见半点日光。
客栈大堂内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室外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五名舞姬穿着轻薄舞衣,在大堂中央的木台上旋身起舞,身姿曼妙,水袖翻飞,舞步轻盈,试图在这乱世之中,换一口温饱;台下乐师各显神通,有人拉胡琴,曲调婉转悲凉,唱尽乱世离散;有人敲鼓打钟,节奏铿锵有力,藏着一丝不甘;还有人弹着三弦,伴着乐声低唱乱世歌谣,声声入耳,句句揪心。
往来的客人们围坐桌前,桌上摆着粗茶浊酒、几碟简单小菜,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试图在这片刻的安稳里,忘却前路的凶险与生活的苦楚。能在这乱世之中,寻一处客栈,听一曲歌舞,饮一杯浊酒,已是难得的安稳,谁也不愿去想明日的生死离别。
有人端起酒杯,望着满室喧闹,又想起自身漂泊,感慨出声:“你我众人,萍水相逢,能在这大乱之世聚在此处,也算一场缘分。敢问诸位,日后欲往何处?”
一桌旅人纷纷应声,有人说要回乡寻亲,不知亲人是否安好;有人说要南下避祸,远离战乱与邪修;有人说要北上从军,拼一条生路,众人皆是乱世浮萍,身不由己。
“我们皆是去往长安之人。”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席间的感慨。云逍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孩童蹦蹦跳跳走上前来,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小衣,小脸冻得通红,手脚却格外灵动,仰着小脸看向云逍,眼里满是孩童的天真与对远方的好奇,毫无乱世的惶恐:“大哥哥,长安远吗?听说那里没有战乱,没有风沙,是真的吗?”
“长安……”
听见这两个字,云逍心头猛地一震,无数尘封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小时候,师尊偶尔提起长安,说那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城,是乱世之中最后的安稳之地,是无数人心中的归宿;他想起了曾经听过的故事,有人穷尽一生,朝着长安而行,一路颠沛流离,历经磨难,却至死都没能抵达那座梦想中的城池。
望着孩童清澈的眼眸,云逍的声音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旁人听不懂的怅然与悲凉,缓缓吟出一句诗:
“长安望断天涯路,一世奔波未得归。”
话音未落。
“哇——!”
孩童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尖锐,瞬间划破客栈里的歌舞与谈笑,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舞姬停下舞步,乐师放下乐器,众人纷纷转头望来,眼神里满是疑惑与无措。
“怎么了,小弟弟?”云逍连忙回过神,放缓脚步,缓步走近,眉头微蹙,不知自己哪句话刺痛了孩子,心底满是歉意。
孩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噎大喊,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小身子不停颤抖:“你们大人都是大骗子!都是骗子!连小孩子都骗!说长安很好,却又说一辈子都走不到,谁来管管我!谁来管管!”
他越哭越凶,眼泪顺着通红的脸颊滑落,沾湿了破旧的衣襟,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一旁,名叫张怀景的白衣书生连忙站起身,一脸无措,想要上前劝慰,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连连道:“不是……这……小弟弟你别哭,有话好好说,大哥哥不是故意骗你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又温柔的女声响起,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一位青衣女侠迈步走来,身姿挺拔,腰间佩剑,眉眼英气,步履从容,一看便是行走江湖的修士,却在看向孩童时,眼神瞬间柔化,褪去了所有锋芒。她从袖中取出一颗用油纸精心包着的松子糖,蹲下身,与孩童平视,温声哄道:“小弟弟,想不想吃糖?甜甜的松子糖,不哭的话,姐姐就把糖给你。”
孩童哭声一顿,泪眼婆娑地盯着那颗裹着油纸的糖果,抽噎着,小声道:“松……松子糖……给……给我……”
“喏,给你。”女侠拆开油纸,把晶莹的糖果递到他手心,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头顶,满是温柔。
孩童立刻攥紧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住甜丝丝的糖块,瞬间止住了哭闹,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模样惹人怜惜。
众人见孩童情绪平复,便重新端起酒盏,继续闲谈,大堂里的歌舞与喧闹再次响起,只是那乐声,依旧藏着淡淡的悲凉。云逍看着那孩童,心中莫名一紧,乱世之中,连孩童都满是戾气与委屈,连一个安稳的童年都求不得,可见这天下,早已乱得不成样子,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他正要收回目光,继续思索自己的前路,思索如何在乱世中修行、护己。
嗡——!
忽然之间。
整个客栈内的温度骤然下跌,不是清晨的微凉,而是一种刺骨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冷,仿佛瞬间坠入冰窖。桌上的烛火猛地一颤,火光瞬间黯淡下去,变成诡异的青蓝色,连空气中的喧嚣都仿佛被瞬间冻结,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住话语,纷纷打了个寒颤,面露惊疑,浑身僵硬,缓缓转头看向客栈门口,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狂风裹挟着黄沙,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一个黑袍男子缓步走了进来,全身裹在宽大厚重的黑袍之中,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冷硬、毫无血色的下颌,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黑色煞气,那是邪修特有的、吞噬生机、沾染无数鲜血的阴冷气息,一进门,就让整个客栈都陷入一片死寂,恐惧如藤蔓般缠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黑袍男子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没有半点光泽,剑身上流转着丝丝缕缕的黑色煞气,仿佛刚饮过鲜血,杀气几乎凝成实质,让人不寒而栗。
店小二吓得腿都软了,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开口,声音都在打颤:“客……客官……住……住店还是打尖?小……小的这就给您备酒菜……”
话音未落。
黑袍人抬眼,兜帽下,一双毫无感情、漆黑如墨的眼眸锁定店小二,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杀意,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下一瞬——
剑光一闪!
快到极致,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谁都没看清他如何出手,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随即便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店小二连惨叫都没能喊完,便被一剑刺穿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身体软软倒在地上,鲜血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染红了破旧的木板。
满堂死寂。
舞姬僵在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乐师握着乐器一动不动,双手颤抖,眼底满是恐惧;所有旅人脸色惨白,浑身冰冷,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邪修。
是嗜杀成性、祸乱世间的域外邪修!
云逍瞳孔骤缩,周身灵力瞬间运转到极致,寒毛倒竖,心底涌起滔天怒意。他认得这股气息,阴冷、暴戾、沾满血腥,正是攻打柳阳孤城的那股邪修势力,这群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屠戮无辜,无恶不作。
“放肆!”
一声冷喝炸响,打破了死寂。云逍身形一动,瞬间踏出两步,挡在众人前方,素白劲装无风自动,金紫色雷光在周身隐隐跳动,正是之前在城头引动震雷符的力量,周身灵气激荡,护住身后仅剩的无辜之人。
他望着黑袍邪修,眼神冰冷,字字含怒,朗声吟出一句诗,尽显除魔之志:
“邪雾遮天屠百姓,吾持雷剑斩凶顽!”
黑袍人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冰冷的笑意,没有说话,脚步微动,提剑便朝着云逍刺来!剑风阴冷刺骨,带着吞噬生机的煞气,每一寸剑锋都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速度快如闪电,直奔云逍心口,招招致命。
云逍不敢怠慢,体内灵力毫无保留爆发出来,周身雷光暴涨,金紫色电流环绕周身,照亮了昏暗的客栈。
“雷引剑!”
他低喝一声,右手握住腰间佩剑,剑身瞬间被金紫雷光包裹,噼啪作响,剑气冲天,雷力与灵气相融,化作凌厉的剑招。剑随心动,一道凝聚了他全部修为的惊雷剑气自剑上劈出,直斩黑袍邪修,雷光耀眼,带着破竹之势,试图拦下这致命一击。
惊雷破空,光芒刺目。黑袍人不闪不避,竟直接抬手,掌心中黑气翻涌,化作一道厚重的煞气屏障,硬生生吸收了这道惊雷剑气。雷光被黑气吞噬,连半点波澜都没掀起,仿佛石沉大海。
云逍心头一沉,脸色骤变。对方实力,远超柳阳城外的那些邪修,至少是金丹后期修为,而他,不过筑基巅峰,二者之间的修为差距,如同天堑,难以逾越。
黑袍人吸收惊雷之力,周身气势更盛,黑气翻涌,提剑再度攻来,剑招狠戾刁钻,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分留情,阴冷的剑气划破空气,带着刺鼻的血腥气。
云逍咬紧牙关,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灵力疯狂运转,不敢有丝毫松懈:“雷引剑!”
第二道惊雷剑气劈出,威力更胜先前,却依旧被黑袍人轻易化解。黑袍人掌风一扫,黑气直击云逍胸口,随即一脚重重踢出,力道千钧,狠狠踹在云逍心口。
噗——!
云逍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素白衣衫,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随即滑落地面,佩剑脱手飞出,周身雷光瞬间溃散,灵气紊乱,经脉刺痛难忍。
剧痛传遍全身,胸口骨骼仿佛碎裂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眼前阵阵发黑。他艰难地撑着地面,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四周,眼前的一幕,让他心胆俱裂,浑身冰冷。
方才还喧闹的客栈大堂,此刻已经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白衣书生张怀景、青衣女侠苏清寒、舞姬、乐师、来往旅人……所有还未来得及逃跑的人,全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气息全无,鲜血染红了整个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刺鼻又绝望。
全死了。
短短片刻,满堂众人,尽数殒命,无一幸免。
只剩下他,还有那个含着松子糖、一脸茫然、还不懂何为死亡的孩童。孩童站在满地尸体中间,嘴里的糖果早已滑落,眼神懵懂,看着眼前的血腥场面,甚至忘记了害怕。
黑袍邪修一步步走来,脚步声沉重,踩在染血的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云逍的心上。他的眼底,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杀意,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视人命如草芥。
云逍的心脏疯狂跳动,心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绝望,恨意与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比我强。
明明我已经拼尽全力,明明我已经没有丝毫保留,倾尽所有修为去抵抗,可他还是比我强太多,强到我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我不甘心。
我绝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