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城的御书房,已连续十余日灯火长明。
殿内龙涎香燃了又换,袅袅青烟缠上鎏金灯架,却散不去满室沉滞的压抑。朱元璋身着半旧的玄色常服,未束皇冠,鬓边几缕银丝散落,平日里杀伐凌厉的眉眼间,此刻尽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烦躁,指尖反复摩挲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陈情状,指腹早已磨得泛白。
自枯宁双县令的案子闹到京城,他这个大明天子,从未如此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他自幼生于濠州贫苦乡野,尝尽人间疾苦,亲眼见着元廷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害得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故而自起兵反元、建立大明以来,惩治贪官的决心,向来是朝野皆知、铁面无私。大明律法明文规定,官吏贪墨六十贯文,便要处以绞刑,贪墨数额巨大者,更是要凌迟处死、株连亲族,这些年他铁腕肃贪,朝堂上下、地方州县,贪官污吏闻风丧胆,从无半分姑息。
可偏偏,枯宁这两个小小的县丞,宋毅与周杰倾,成了他执政路上最大的例外。
起初两份自参奏折,自陈贪墨五千万两白银,数额远超国库岁入,他震怒不已,当即下令捉拿严惩,满心以为又是两个胆大包天、盘剥百姓的蛀虫,必当杀一儆百、以正国法。可马皇后亲赴枯宁核查,带回的却是万民陈情、州县安稳、百姓安居乐业的实情,密室赃银分毫未动,所谓贪腐,竟未伤及百姓分毫,反倒二人在枯宁修桥办学、减盐稳价,做尽利民实事,成了边陲百姓心中的青天父母官。
而后二人追加罪状,自陈贪墨数额增至八千万两,添上苛扣军饷、挪用公款的罪名,他本以为终于抓住实据,可派去的锦衣卫密探,前后三拨奔赴枯宁,带回的密报却如出一辙——
所有新增罪状,全为捏造。
枯宁乡兵的饷银,向来足额发放,从未有过半分克扣;修桥铺路的工程款,皆出自公库结余,分毫无差,甚至二人还自掏俸禄,填补工程缺口;所谓盐坊地窖的三千万两赃银,皆是边陲商队过境的合理税差,商队首领皆言,枯宁税赋远低于其他州县,且有乡兵保驾护航,众人甘愿纳税,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密报字字确凿,宋毅、周杰倾二人,确系战乱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宗族可株连,无家眷可牵连,五年前流落枯宁,从最底层的小吏做起,一心扑在县域治理上,平日里粗茶淡饭、衣着简朴,从未有过半分享乐奢靡之举。
一个贪墨八千万两白银的贪官,会分文不取、全部藏匿?会自掏腰包、造福百姓?会粗衣粝食、严于律己?会主动上书、自请死罪?
朱元璋活了大半辈子,征战四方、执掌天下,见过无数贪官的狡辩、恶吏的狡诈,却从未见过这般匪夷所思的人和事。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内侍弓着身子,捧着一盏温好的清茶入内,低声道:“陛下,歇息片刻吧,您已两日未合眼了。”
朱元璋抬眸,眼底布满血丝,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带着疲惫:“放下吧,马娘娘呢?”
“回陛下,娘娘在偏殿等候,说有要事想与陛下商议。”
“让她进来。”
话音落,马皇后身着素色锦袍,缓步走入御书房,看着案前眉头紧锁、满面倦容的朱元璋,眼底满是心疼,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柔声道:“陛下,龙体为重,切莫为了此案太过劳心。”
“龙体为重?”朱元璋苦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密报,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烦躁,“朕坐拥天下,执掌律法,如今却被两个小小县丞难住了!按律,他们贪墨八千万两,罪该万死,必须凌迟处死;可按情,枯宁万民陈情,西南州县安稳,他们是实打实的清官良吏,杀之寒了天下百姓的心!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他这一生,向来杀伐果断,凡事自有决断,可如今,律法与民心死死纠缠,案情离奇到颠覆他的认知,饶是他这般铁腕帝王,也难免陷入两难。
“陛下,臣妾始终觉得,这二人并非贪官,而是有难言之隐。”马皇后蹲下身,看着朱元璋的眼睛,语气坚定,“他们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却主动自污求死,宁可背负贪官骂名,也不愿牵连枯宁百姓,这般心性,绝非贪财好利之辈。臣妾以为,当下绝非处置他们之时,当务之急,是查清他们为何非要主动认罪、一心求死。”
“查!朕已经查了数月!”朱元璋猛地提高声音,又很快压下火气,“密探来回数次,能查的全都查了,他们的身世、在枯宁的所作所为、赃银的来源,查得一清二楚,除了一心求死,没有任何端倪!他们既无仇家逼迫,也无冤屈要诉,偏偏要给自己安上泼天罪名,非要置自己于死地,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越说越烦躁,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是大明天子,掌控天下生杀大权,可偏偏对着两个一心求死的人,下不去那道处死的圣旨。杀了,便是枉杀清官,寒了边陲万民的心,后世史书定会记下他这一笔昏聩;不杀,便是罔顾律法,自毁朝纲,日后天下官吏皆效仿,自陈罪状却不被惩处,大明律法威严何在?
正烦躁间,殿外忽然传来通政司官员急促的求见声,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启禀陛下,通政司收到枯宁县丞宋毅、周杰倾,自诏狱送出的二次自劾奏折,言辞更甚此前,恳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更深的怒意与疑惑。
此前自陈贪墨五千万两,不够;追加至八千万两,还不够;如今被关在诏狱,竟还不死心,再度呈上二次弹劾奏折,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呈上来!”朱元璋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火气。
通政司官员快步入内,双手捧着一份用粗麻纸写就的奏折,躬身递到御前,额头布满冷汗。朱元璋一把夺过奏折,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一旁的马皇后见状,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份出自诏狱的二次自劾奏折,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字里行间,没有半分辩解,全是变本加厉的自污之词。
奏折中,二人不仅全盘承认此前八千万两贪墨之罪,更是主动添上更多骇人罪状:私通境外商队、泄露边陲布防、私藏兵甲、意图不轨,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而非简单的贪腐之罪。奏折末尾,二人更是直言,自知罪大恶极、天理难容,恳请陛下不必再查,即刻将二人凌迟处死,以正国法、以儆效尤,切莫因二人,坏了大明律法,更莫迁怒枯宁一县百姓。
“好!好得很!”朱元璋气得浑身发颤,猛地将奏折拍在御案上,桌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四散,“朕不愿杀清官,他们倒好,主动给自己安上谋逆大罪,非要逼着朕杀了他们!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谋逆之罪,比贪腐之罪重上百倍,若是坐实,便是千刀万剐、株连九族的下场,这二人无亲无故,竟连这般罪名都敢往自己身上揽,简直是疯了!
马皇后拿起奏折,快速浏览一遍,看完也是满心震惊,随即却越发坚定:“陛下,您细看,这谋逆之罪,全然无凭无据,皆是他们空口白牙捏造!若是真有私通境外、私藏兵甲之举,锦衣卫密探不可能查不出分毫,分明是他们急着求死,故意编造这般大罪,逼陛下下令处死他们!”
朱元璋何尝不知这其中的蹊跷。
他执掌天下多年,谋逆大案办过无数,哪一桩不是证据确凿、蛛丝马迹可寻?宋毅、周杰倾二人,身居边陲小小县丞,无兵无权,身边连个亲信随从都没有,何来私藏兵甲、私通境外的能力?分明是自知贪腐之罪,因民心所向,无法让朱元璋动杀心,便干脆编造谋逆逆罪,非要触怒龙颜、求得一死。
想通这一层,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渐渐化作了更深的疑虑与探究。
他坐回龙椅,盯着桌上的二次自劾奏折,眉头拧成一团。
他见过贪生怕死、百般狡辩的贪官,见过含冤莫白、奋力申辩的清官,却从未见过主动捏造谋逆大罪、一心求死的官吏。这二人,无牵无挂,治理一方颇有功绩,明明可以安稳为官、受百姓爱戴,却偏偏一步步把自己往死路上推,不惜背负千古骂名,不惜以谋逆大罪自污,背后定然藏着他不知道的惊天隐情。
“陛下,”马皇后轻声劝道,“此事越发蹊跷,他们越是急着求死,咱们越不能轻举妄动。若是此刻真的下令处死他们,非但查不出真相,反倒真的枉杀了人,落得千古骂名。依臣妾之见,将这份奏折暂且压下,继续派人暗中看管,再加派人手,彻查他们二人入仕之前、流落枯宁之前的所有踪迹,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朱元璋沉默不语,指尖反复划过奏折上潦草的字迹,眼底思绪翻涌。
他一生不信邪,不信无端之事,这二人的离奇行径,早已超出了正常官吏的范畴,绝非简单的清官或贪官可以定论。他倒要耐着性子,好好查一查,这两个年纪轻轻、心思莫测的边陲小吏,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何非要以这般极端的方式,求一个身死的结局。
良久,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沉冷而坚定:“传朕旨意,这份二次自劾奏折,压下不议,严禁外传。诏狱之内,严加看管宋毅、周杰倾二人,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们,也不许任何人与他们私自接触。再挑锦衣卫中最精干的密探,分两路追查,一路追查二人流落枯宁之前的所有踪迹,一路暗中监视二人在诏狱的一言一行,但凡有任何异常,即刻回报!”
“臣妾遵旨。”马皇后松了口气,连忙应声。
朱元璋看着御案上堆积的陈情状、密报,以及那份字字求死的二次自劾奏折,眼底满是帝王的疑心与探究。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敢把大明律法、把天下皇权玩弄于股掌之间,一而再、再而三自劾求死的年轻人,究竟能藏到什么时候。这场由两份自参奏折引发的离奇大案,绝不能就这般草草收场,不查个水落石出,他这个大明天子,绝不甘休!
御书房的灯火,依旧彻夜长明,朱元璋端坐御案前,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份二次弹劾奏折,周身的气息,从最初的震怒、烦躁,彻底转为了深不可测的疑心与探究,一场针对双县令隐秘过往的彻查,就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