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刚过,枯宁县外的流民就又多了起来。
背着破布包袱、拄着木棍的流民顺着山路涌来,有的是从更北边逃荒而来,有的是听说枯宁有粮种、有活路,辗转多日赶来的。县衙门口的户籍登记处排起了长队,宋毅拿着毛笔,看着户籍册上不断增加的名字,眉头越皱越紧——现有的耕地早就分完了,就算把县城周边的荒田都开垦了,也不够这么多流民种,再加上之前的沟渠只能覆盖低地,一旦遇上旱季,高处的田地还是浇不上水,根本撑不起更多的人口。
“再这样下去,明年开春就得闹饥荒。”宋毅合上户籍册,对着窗外连绵的荒山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忽然眼睛一亮,“那些山,是不是可以修梯田?”
周杰倾刚带着差役清点完粮仓的粟米,闻言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坡:“梯田?你说的是古籍里那种一层一层的地?”
“对,”宋毅点点头,理科生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枯宁的山不算陡,土质也还算疏松,正好适合修梯田。把荒山修成一层一层的台阶状,既能防止水土流失,又能存住水,把旱地变成能灌溉的梯田,多出来的地就能种粮了。而且我们可以顺着山势修引水渠和蓄水池,让水从高处的蓄水池流下来,顺着梯田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下流,每层梯田都能浇到水,不用像以前那样,上游的地一直蓄水,下游的地却没水浇。”
周杰倾看着山坡,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可行,就是工程量不小,得动员所有百姓一起干,而且得先修水利,再修梯田,不然水引不上去,梯田也是白修。”
“先修水利。”宋毅立刻拿出纸笔,画起了图纸,“先在山脚下的河边修一座拦水坝,把水引到半山腰的蓄水池里,再从蓄水池修主渠,顺着山势往下修支渠,连接到每层梯田。蓄水池得修得大一点,既能存住雨季的雨水,又能在旱季的时候慢慢放水,保证梯田里的灌溉用水。”
周杰倾看着图纸,点了点头:“行,我去组织百姓,按以工代赈来,干一天给两升粟米,愿意来的都来,妇女、老人也能搭把手,不用干重活,搬搬石块、夯夯土就行。”
第二天一早,县城里就贴出了告示,要修拦水坝、蓄水池和梯田,以工代赈,干多少活给多少粟米。百姓们刚经历过秋收,手里有了余粮,又听说能开垦荒山种粮,还能领粟米,纷纷踊跃报名,连之前躲在山里的流民都来了,一时间,山脚下的河边挤满了人。
宋毅蹲在河边,拿着树枝比划着拦水坝的位置,对着百姓们喊:“拦水坝要修在河道最窄的地方,这样省料,也能更好地把水引到渠里。坝底要先用石块垒起来,再用粘土夯实,上面再铺一层石头,防止被水冲垮,大家别着急,按我画的标记来,一层一层垒!”
周杰倾则带头干起了重活,扛着几十斤的石块往坝基上搬,健硕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百姓们看着他干得热火朝天,也跟着干劲十足,有的搬石块,有的和粘土,有的夯土,河边的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连之前最懒的差役,都被拉来帮忙抬土,不敢偷懒。
可刚修了两天,就遇到了麻烦。
枯宁的河水在雨季过后水位下降,拦水坝刚修到一半,就发现水流比预想的小,要是按原计划修坝,存不住多少水,蓄水池可能蓄不满。宋毅看着水位,皱着眉改了图纸,把拦水坝的高度降低了两尺,又在坝的两侧修了简易的导流渠,把旁边的小溪也引了过来,增加水量。
“这样一来,水量虽然少了点,但也够蓄水池用了,而且导流渠能把雨季的洪水引走,不会冲垮坝身。”宋毅对着周杰倾解释,又拿着图纸给百姓们重新标记位置,“大家别慌,按新的标记来,坝身不用修那么高,把导流渠先挖出来,把小溪的水引过来!”
百姓们虽然不懂原理,但看着宋毅胸有成竹的样子,也都跟着调整,很快就把导流渠挖好了,小溪的水顺着渠道流进了河道,水位渐渐升了起来,拦水坝的修建又顺利推进了。
蓄水池的修建也遇到了问题。半山腰的土层下面有硬石层,挖了半天也挖不深,百姓们的锄头都挖钝了几把。周杰倾拿着一把大锤,对着硬石层砸了几下,石屑飞溅,却没什么效果。宋毅看着石层,忽然想起以前在农村见过的方法,让百姓们捡来干柴,堆在石层上烧,烧红了再泼冷水,利用热胀冷缩让石头裂开。
“烧!把干柴堆在石层上,烧得越旺越好,烧透了再泼冷水!”宋毅指挥着百姓们捡柴、点火,周杰倾则守在火堆旁,看着石层被烧得通红,再一桶桶泼上冷水,只听“滋啦”一声,石头果然裂开了缝,百姓们趁机用锄头和撬棍把裂开的石头撬出来,蓄水池的坑终于挖深了。
蓄水池挖好后,宋毅又带着百姓们在池底和池壁铺上粘土,反复夯实,防止漏水,再在池壁上修了几个出水口,连接主渠。等蓄水池修好,雨季刚过,几场小雨下来,蓄水池很快就蓄满了水,清冽的水在池里荡漾,映着百姓们的笑脸。
接下来就是修梯田了。
宋毅带着百姓们先清理山坡上的荒草和灌木,再按地势一层一层地修梯田埂,田埂用石块和粘土垒起来,高约半尺,既能防止水土流失,又能存住水。每层梯田都修得平平的,再顺着梯田的边缘修支渠,把主渠里的水引到每层梯田里,再在梯田里修简易的排水沟,防止雨水太多冲垮田埂。
一开始,百姓们都不理解,觉得荒山光秃秃的,修了梯田也种不出粮,有人偷偷跟宋毅说:“大人,这荒山连草都长不好,修成地也没用,不如直接在平地上开荒。”
宋毅指着刚修好的一层梯田,又指着蓄水池的方向,笑着说:“你们看,蓄水池的水顺着渠流下来,每层梯田都能浇到水,不像以前平地上的荒地,一旱就干死。而且梯田能存住土,不会被雨水冲走,等明年种上粟米,你们就知道了,收成不会比平地差。”
百姓们半信半疑,直到第一次引水到梯田里。蓄水池的水顺着主渠流到半山腰,再顺着支渠流进每层梯田里,清冽的水顺着田埂流进平整的梯田里,干裂的泥土喝饱了水,渐渐变得湿润起来,连山坡上的枯草,都被水浸得发绿了。百姓们看着梯田里的水,看着原本光秃秃的荒山被一层一层的梯田覆盖,终于信了,干起活来更起劲了。
周杰倾依旧是主力,他带着年轻力壮的百姓,负责垒田埂、搬石块,干得又快又好。宋毅则在一旁指导,教百姓们怎么把梯田修得平整,怎么让支渠的水流均匀,怎么用粘土把田埂夯实,防止漏水。遇到硬土块,他教百姓们用锄头敲碎,再把土翻松;遇到坡度过大的地方,他让百姓们把梯田修得窄一点,防止坍塌。
整个冬天,枯宁县的山坡上都没停过工。拦水坝、蓄水池、主渠、支渠、梯田,一点一点地成型,原本光秃秃的荒山,被一层一层的梯田覆盖,像给山坡披上了一层绿色的阶梯(虽然现在还是土黄色,但百姓们眼里都看到了未来的景象)。到了开春前,梯田终于全部修好了,大大小小的梯田顺着山势排列,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主渠和支渠像血管一样连接着蓄水池和梯田,蓄水池里的水蓄得满满的,随时能灌溉。
开春的第一场雨过后,宋毅带着百姓们往梯田里种粟米。百姓们看着平整湿润的梯田,看着顺着支渠流进来的水,脸上终于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城西的老周头蹲在自己的梯田前,看着手里的粟米种子,对着宋毅说:“大人,以前我觉得这荒山没用,现在才知道,原来荒山也能变成好地,以后再也不用怕没地种了。”
宋毅看着梯田里的百姓,看着顺着山势流淌的水渠,心里松了口气。兴修水利、修梯田,不仅盘活了贫瘠的荒山,解决了流民增多带来的耕地不足问题,还解决了灌溉不均的难题,再也不用怕上游蓄水、下游缺水的问题了。
周杰倾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山坡上的梯田说:“这下好了,明年的收成肯定能翻倍,就算再来点流民,也有地种了。”
宋毅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县城上。县城里的街道已经被百姓们打扫得干干净净,之前废弃的土屋也被修缮好了,流民们有了住处,也有了地种,枯宁县的秩序越来越稳,生机越来越足。他知道,水利和梯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县城里的市井也该慢慢复苏了,百姓们有了余粮,也该有地方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