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西边角落的风就裹着刺骨的凉意,钻过斑驳土墙的缝隙,狠狠刮在宋毅和周杰倾的脸上。两人蜷缩在最角落的一堆干枯杂草里,身上的破旧麻衣早已被晨露打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连带着皮肤都泛起了青白。
昨夜依偎着抵御寒冷的那点余温,早已被晨寒彻底吞噬,两人浑身僵硬地动了动,每一块肌肉都透着酸痛,肚子里的饥饿感更是翻江倒海,比昨日更甚。他们不敢多做停留,天一亮,李头的人就会准时来收吃食,若是耽误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在这乞丐地界,受伤就等于宣判死亡。
周杰倾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胳膊,低头看了看怀里藏着的那小半袋干野菜——这是他们昨天拼尽全力才找到的全部食物,也是今日上交七成、剩下糊口的全部指望。他咬了咬牙,伸手轻轻推了推宋毅,压低声音:“老宋,该起来了,再晚李头的人该过来了。”
宋毅早已醒透,只是闭着眼默默积蓄着仅有的力气。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却异常清醒。他扶着土墙,慢慢撑着站起身,又伸手将周杰倾拉了起来,动作轻柔却坚定:“先活动活动手脚,待会儿把吃食交出去,我们得去西边的枯树林碰碰运气,那里比镇子边缘更偏,李头的人盯得松,或许能找点树皮草根。”
西边的枯树林远离镇子核心,是乞丐地界里最边缘的觅食区,对本土乞丐而言毫无价值,却成了他们这些外来流民唯一能勉强立足的地方。
两人刚活动开僵硬的四肢,不远处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李头的爪牙如期而至。两个壮实的乞丐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眼神扫过角落的流民乞丐,最后落在宋毅和周杰倾身上,满是不耐烦:“新来的,把吃食交出来,别磨蹭!”
周杰倾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野菜袋攥紧,宋毅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冲动。他从周杰倾手里接过野菜袋,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语气恭敬:“大哥,这是我们全部的吃食,都在这了,求您通融。”
那爪牙接过野菜袋,掂了掂重量,见里面的野菜干瘪得只剩一把,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随手丢给身后的同伴,冷哼道:“就这点东西?看来你们昨天没好好觅食,明天要是再交不出这么多,就把你们扔去荒野!”
话音落下,两个爪牙便转身离开,继续去下一处搜刮。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周杰倾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硬生生忍住了没发作。他知道宋毅说得对,此刻的隐忍和退让,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别气,我们现在没资格气。”宋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他们要七成,我们就交七成,只要能保住性命,这点屈辱不算什么。等我们找到更多吃的,或者找到别的活路,再慢慢想办法。”
在这乞丐地界,没有公平可言,没有尊严可讲,只有强者的压榨和弱者的忍受。他们手无寸铁,身无分文,又无依无靠,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交完吃食,两人的肚子彻底空了,连最后一点能垫肚子的东西都没了。他们不敢停留,立刻朝着西边的枯树林走去。
枯树林里的树木大多早已枯死,树干干裂,枝叶稀疏,地上落满了干枯的落叶和细枝,踩上去沙沙作响。这里比镇子边缘更荒凉,偶尔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路过,却也因饥饿而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盯着他们,又匆匆离开。
两人弓着腰,在枯树底下、泥土缝隙里仔细搜寻着能入口的东西。宋毅凭借着理科生的观察力,总能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藏在树皮缝隙里的嫩草根,或是埋在落叶下的干瘪野果;周杰倾则负责辨认哪些东西能吃,哪些有毒,同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防止被其他乞丐撞见争抢。
运气还算不错,两人找了两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一小捆干枯的树皮,还有几株勉强没完全枯透的野葱。树皮是最耐旱的榆树皮,虽然苦涩难咽,却能勉强填饱肚子;野葱则能中和一下树皮的干涩,也能补充一点水分。
他们不敢多找,怕引来其他乞丐争抢,只是将找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然后找了一处背风的枯树桩,坐下来慢慢处理。
周杰倾用手一点点刮下树皮上的粗皮,只留下里面的嫩芯,又将野葱上的泥土擦干净。两人平分着这些东西,将嫩树皮和野葱一起放进嘴里,干涩的树皮刮得喉咙生疼,野葱的辛辣却能稍微缓解饥饿的感觉,虽然依旧难以下咽,却让他们浑身的力气恢复了一丝。
“老宋,你看那边。”周杰倾突然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枯树,那里坐着一个老乞丐,正低头啃着一块干硬的窝头,“他手里好像有窝头,我们能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宋毅打断了。宋毅摇了摇头,眼神凝重:“别去,那是老瘸子,是李头的远房亲戚,占着这片林子的觅食权,我们要是敢抢,不仅会被他打,还会引来李头的人,得不偿失。”
周杰倾这才想起,昨天在镇子边缘见过老瘸子,当时他就被李头的人护着,显然是乞丐圈子里的“上层”。他悻悻地收回手,心里却有些不甘——在这极致的饥饿面前,一口窝头,比什么都珍贵。
宋毅看出了他的不甘,轻声说道:“我们可以试着和他搭话,帮他做点活,换点吃的。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肯定需要人帮忙,这比我们盲目觅食强。”
这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获取食物的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他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麻衣,拍掉身上的尘土,然后朝着老瘸子慢慢走过去。
老瘸子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手里紧紧攥着窝头,警惕地护住自己的食物:“滚!别过来!这林子是我的,你们敢抢,我就打断你们的腿!”
宋毅立刻停下脚步,对着老瘸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诚恳:“大爷,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太饿了,实在找不到吃的。我们身强力壮,能帮您干活,您看您腿脚不便,我们可以帮您找吃的、守着林子,您分我们一点吃的就行,绝不贪心。”
老瘸子上下打量着他们,见两人虽然瘦弱,却眼神清明,不像是来抢食的流民,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空空如也的布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们是外来的?刚进这乞丐地界?”
“是,我们昨天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还望大爷多多包涵。”宋毅连忙说道。
老瘸子冷哼一声,又看了看手里的窝头,犹豫了一下,才掰下一小块,丢给他们:“拿着吧,这是我今天的口粮,先垫垫肚子。帮我找三天树皮草根,我再给你们半块窝头,怎么样?”
半块窝头,对他们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惠。两人连忙接过窝头,对着老瘸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爷!我们一定好好干活!”
从那天起,宋毅和周杰倾就成了老瘸子的“帮手”。他们每天跟着老瘸子,帮他在枯树林里找吃的,帮他守着林子,不让其他乞丐闯入,晚上就和老瘸子一起挤在枯树桩下,靠着老瘸子给的半块窝头,勉强撑过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渐渐适应了乞丐地界的生存法则,也摸清了这里的规矩和潜规则。他们知道了哪些乞丐是李头的爪牙,要远远避让;知道了哪些地方有食物,要趁着清晨无人的时候去搜寻;知道了如何躲避官兵的巡查,避免被抓去充役。
他们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因为看到乞丐被欺压而愤怒,因为看到流民饿死而难过。不是他们变得冷漠,而是他们明白,在这乱世底层,愤怒和难过都毫无用处,唯有活下去,才是一切根本。
有一次,他们看到一个年轻乞丐,因为偷偷藏了一点吃食,被李头的人发现,当场被打断了腿,然后被扔去了荒野。第二天,他们就听说,那个年轻乞丐再也没有出现过,想必是已经饿死了。
还有一次,一个老乞丐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觅食的路上,周围的乞丐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低头搜寻食物,没有一人上前帮忙。宋毅和周杰倾想上前,却被对方拉住了——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救助,贸然上前,只会让自己也陷入危险。
一次次的见闻,让他们彻底认清了这乱世底层的残酷:这里没有同情,没有帮助,没有公平,只有弱肉强食,只有为了一口吃的,拼尽全力的求生。
他们也见过一些幸运的乞丐,有的是被李头看重,成了爪牙,能分到更多的食物;有的是运气好,能找到一些被百姓丢弃的残羹冷炙;还有的是会点小本事,比如会编草鞋、会画画,能靠手艺换点吃的。
宋毅看着这些人,心里渐渐有了想法。他知道,靠乞讨、靠依附他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总有一天要走出这片乞丐地界,去寻找真正能活下去的出路。
这天傍晚,两人帮老瘸子找完吃的,坐在枯树桩上休息。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给满身尘土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周杰啃着手里的干树皮,看着远处的夕阳,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充满了期待:“老宋,我们这样帮老瘸子干活,只能勉强撑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活下去啊?我不想一辈子都当乞丐,不想一辈子都被人压榨。”
宋毅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周杰倾,眼神无比坚定:“我们不能一辈子当乞丐。我们是现代人,我们有现代的知识,有完整的头脑,我们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我们能做什么?”周杰倾急切地问道,“我们现在一无所有,连户籍都没有,根本没有机会去读书,去考功名,去改变命运。”
宋毅的目光渐渐变得深远,他看向镇子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学堂的轮廓。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可以去读书,去考科举。”
“科举?”周杰倾愣住了,他看着宋毅,满脸难以置信,“我们现在连一口吃的都难,怎么去读书?而且科举那么难,我们连基本的文言都没学过,怎么可能考得上?”
“难是难,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宋毅语气坚定,“我们是大学生,我们有现代的知识体系,我们学过文言,认识繁体,我们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寒门子弟,都更有优势。只要我们能找到书,能找到老师,就能开始学习,总有一天,我们能考上功名,能离开这片乞丐地界,能真正活下去。”
他清楚,科举是古代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虽然洪武年间的科举,难度极大,世家垄断了大部分资源,但他们一无所有,除了科举,没有其他路可走。
而且,他们的终极任务,是让朱元璋亲自下诏赐死。想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必须先进入朝堂,必须先拥有权力和影响力。而科举,是他们进入朝堂的唯一途径。
活下去,才是一切根本;而想要活下去,想要完成任务,想要回到现代,他们就必须先走出这片乞丐地界,去读书,去考科举,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周杰倾看着宋毅坚定的眼神,心里的迷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希望。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好!我们去读书,去考科举!不管多难,我们都要一起闯过去!”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彻底降临,枯树林里的风更冷了。两人依偎在一起,抵御着寒冷和饥饿,心里却充满了坚定。
他们知道,前路依旧艰难,依旧充满荆棘,但他们不再迷茫,不再彷徨。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前进的方向。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