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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雾 旧雨重逢

回声搁浅

那段时间,许见惟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起初只是小声的嘀咕,像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会对着空气说“哥,你把遥控器放哪了”,然后过几秒自己回答“在茶几下面”。说完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语气自然得像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对话。

邻居来送东西那天,看见他对着餐桌在笑。邻居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转过头来的时候眼里的光还没散去,嘴角的弧度也没收干净。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邻居问。

许见惟看了邻居一眼,又看了看桌对面那把空椅子,说:“跟我哥。”

邻居愣了一下。

“我哥在吃饭,”许见惟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声音很轻,“他今天做了剪刀面。

邻居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叹了口气,走了。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了。

超市的收银员认识许见惟,因为他每隔几天就来买东西,买的总是一模一样的那几样——鸡蛋、大白菜、胡萝卜、鸡肉。有一天他来的时候,收银员注意到他买了两盒鸡蛋,多了一倍。收银员随口说了一句“今天买得多啊”,许见惟低头看了看推车里的东西,好像才发现自己拿了两盒。

“哦,”他把一盒放回购物篮,“够吃就行。”

收银员说:“哦,两个人吃的话两盒差不多。”

许见惟抬头看了收银员一眼,说:“就是两个人吃。”

收银员没再说什么,结了账,把东西装好,看着他推着车走出超市大门。透过玻璃门,收银员看见他把买来的东西放进一个帆布袋里,然后站在超市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起走。他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旁边经过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在他身边停下来。

后来他不等了,自己一个人走了。

那个帆布袋很大,装满了东西,勒得他肩膀往下沉。

在家里的时候他最常待的地方是厨房和餐桌。有时候他会在厨房里待很久,切菜的刀声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做完了他会把菜端上桌,摆好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着吃着他会停下来,抬头看对面那把空椅子。

“你今天忘放盐了,”他对着空椅子说,语气带着一点嫌弃,“你怎么老忘放盐。”

然后他低头继续吃,吃两口又抬头:“不过这个菜炒得还行,比上次好。”

他会对着空气摇头,会对着空气笑,会对着空气说一些只有他们兄弟俩才懂的话。那些话里的“你”指的是谁,没有人需要确认,因为只有他自己听得到那个声音,只有他自己看得见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最让人心惊的一次发生在一个雨夜。

楼下的大爷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是有来有回的对话,一个人说一句,停一下,另一个人接一句。大爷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那个接话的声音和说话的声音是一样的——都是许见惟的声音。

他在给自己配音。

一个声音是许见惟,另一个声音也是许见惟,他只是把自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假装是另一个人的。他就用这两个声音,对话了很久。大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听到每隔一会儿就有一阵笑声,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像是装出来的笑声。

笑完了继续说,说完了再笑。

那个夜晚很长,楼上的对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来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天大爷上楼去敲了敲他的门。许见惟来开门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过了,脸上也没什么异常的表情,只是眼圈有点红。

大爷问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说睡得很好。大爷又问是不是有人在跟他说话,他说没有,就他一个人。

大爷看着他,他也在看大爷。

“可能是我做梦吧,”许见惟说,扯了一下嘴角,“最近做梦多。”

大爷点点头,没有追问。

关上门以后大爷站在走廊里,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笑声,那种笑法不像是在做梦。做梦的人不会那样笑,笑着笑着声音还会发颤,像在忍眼泪。

但有的事,知道就知道了,不用说出来。

许见惟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切菜的刀法越来越准,调味越来越稳,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准。楼下邻居偶尔上来借点东西,闻到厨房飘出来的味道,会说“你哥做的饭还是这么香”。许见惟听了,有时候笑笑不说话,有时候会接一句“是啊,他做的。”

没有人拆穿他。

也许大家觉得,让他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在吃饭,在生活,在按部就班地活着。如果那些看不见的人、听不见的对话、不存在的陪伴能帮他撑过那些难熬的日子,那就不算疯。

他只是太想他了。

哪个失去了至亲的人不是这样呢?只是有些人表现出来了,有些人没有。许见惟只是选择了最笨的一种方式——假装那个人还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每天早上一睁眼,厨房里还有人在给他做早饭。

那些早饭是他自己做的。

但他端上桌的时候,会对对面那把空椅子说:“今天的粥熬得不错,你怎么做到的。”然后低头喝一口,再抬头说:“火候刚好。”

那些菜是他自己炒的。

但他吃的时候会停下来,皱着眉对着空气说:“你是不是又放多了酱油。”等上几秒,好像听到了什么回答,然后摇摇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一句:“算了,下次注意就行。”

那些衣服是他自己洗的,自己叠的,自己收进衣柜的。但他从衣柜里拿出衣服的时候,会对着挂在衣架上的那件许书惟的旧外套说:“我衣服够穿了,你不用整天给我买。”说完他把衣柜门关上,站在门前发一会儿呆,然后转身离开,步伐很慢,像是有人拉着他的手,陪他一起走。

这个家里永远有两个人的痕迹。

两只牙刷插在卫生间的杯子里,两条毛巾并排挂在架子上,两双拖鞋摆在鞋柜前。许见惟每天都会把许书惟那条毛巾拿下来重新叠一遍,让它看起来像是刚用过的样子。他会往许书惟的杯子里倒半杯水,摆在那只灰蓝色陶瓷杯旁边,假装那只杯子是下午的时候刚喝过水的。

他做的每一顿饭都会多做一份,放在对面那把椅子前面的桌上。有时候那碗饭会被他吃一半,假装是许书惟吃的。有时候他会把菜拨一些到那个碗里,假装是许书惟夹的。有时候他会对着那个碗说“你吃得也太慢了”,然后等一会儿,自己回答“我细嚼慢咽”。

这些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怕别人觉得他疯了,而是他觉得这是他的事,是他和他哥之间的事。

别人不懂。没人会懂。就像没有人知道许书惟笑起来的时候右眼比左眼弯一点,没有人知道许书惟吃面的时候喜欢先把面挑起来吹两下再放进嘴里,没有人知道许书惟睡前会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尾叠好。

只有他知道。

所以也只有他能看见许书惟。

那个穿着洗白了的棉质短袖的人就坐在对面,微卷的发丝散落在脸侧,杏眼里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他会端起那个灰蓝色的陶瓷杯喝一口水,会把碗里的面挑起来吹两下再吃,会抬头看一眼许见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许见惟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哥哥已经不在了”。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许书惟的骨灰盒就放在他房间的柜子里,他每天睡觉前都会打开看一眼。他亲手把那盒骨灰盒从殡仪馆领回来的,亲手摆进柜子里的,亲手关上柜门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许书惟已经死了。

但他还是能看见他。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不愿意接受现实。也许这就是PTSD的一种表现。也许他只是疯了。他不关心这些医学名词,也不关心别人怎么定义他的状态。他只知道如果连这点“看见”都没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对话是假的,那些陪伴是假的,那个坐在对面吃饭的人是假的。但他心里的那个许书惟是真的,那些回忆是真的,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想你”是真的。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两碗面,端上桌,面对面摆好。他坐下来,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突然开口说:“哥,我今天去书店那条街了。新开的那家杏仁茶店生意还是很好,我买了一杯,太甜了,还是你以前做的那种好喝。”

对面没有人回应。

他等了等,又说:“你怎么不说话。”

安静。

“你最近话越来越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怨,“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没有声音。碗里的面冒着热气,慢慢变凉。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别走,”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再多待一会儿。”

餐厅的灯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对面那张空椅子上。椅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棉质短袖,没有微卷的头发,没有杏眼里的慵懒笑意。

只有一团被坐得有些变形的靠垫。

许见惟盯着那把空椅子,盯了很久,最后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洗完碗,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灯。

灯开着,照亮了那两把面对面摆着的椅子。

隔着餐桌,两把椅子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但那一米,比阴阳两界还要远。

他伸手关了灯,走进自己的房间,在黑暗里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对着寂静的房间小声说了一句:“哥,晚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晚安,见惟。”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沉沉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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