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锦盒合上,轻轻放到一边。
第三件是一本书。
书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折痕和污渍。许见惟把它从密封袋里取出来,翻到扉页,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枚淡蓝色的印章,印着一个书店的名字。
这是许书惟自己书店的印章。每卖出一本书,他都会在扉页上盖一个这样的章,有时候还会在下面写一行小字,记一下卖出的日期和买书人的名字。
但这本书上没有日期,也没有名字。它不是卖出去的,是许书惟自己看的。
许见惟认得这本书。许书惟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书架上那个固定的位置永远放着它,看完又放回去,过一阵子又拿出来看。他曾经问过许书惟这本书讲的什么,许书惟说了很多,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他觉得那些内容太枯燥了,完全提不起兴趣。
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许书惟自己做的,硬纸板上贴着一朵压干的白色小花,花瓣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黄色,叶脉清晰可见。书签背面写着两个字——安和。
许见惟把书签放回原来的位置,合上书,放回纸箱。
纸箱里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一包开封了但没吃完的薄荷糖,一只签字笔,一小包纸巾,一个用了很久的皮质钱包。钱包里有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上面是四个人——爸爸妈妈和两个少年,十岁的许书惟和五岁的许见惟。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拍的照片,再后来父母就出事了。
钱包的夹层里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许见惟展开来,是他在机场退改签的确认单,上面有他的名字和航班信息。
这张确认单应该是后来被放进钱包的,因为许见惟记得自己没有给过许书惟这张单子。他不知道许书惟是通过什么方式拿到这张确认单的,也许是打电话去航空公司问的,也许是从他们共用的电脑上找到的。
他把确认单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钱包里。
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完,他又把它们重新装好,盖上盖子。
公交车来了,他抱着纸箱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过老城区的街道,经过那排种着槐树的街,经过许书惟的书店,经过他们常去的菜市场,经过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
他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抱着纸箱走回家。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因为手里抱着纸箱不方便掏钥匙,他把箱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然后把箱子又重新抱起来,走进屋里。
他在玄关坐下来,纸箱放在腿边。
他抬起头看了看屋里。
许书惟的水杯在茶几上,灰蓝色的陶瓷杯,昨天他洗过之后放在那里晾着,还没有收起来。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旧毯子,浅灰色的。鞋柜上放着许书惟的拖鞋。衣帽架上挂着许书惟出门常穿的那件深蓝色薄外套,插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鞋柜旁边的角落里放着一瓶香水,青藤花香的,喷头上有薄薄一层灰,有一阵子没用了。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都和许书惟出门前一模一样。
就好像他只是去书店了,晚上就会回来。会推开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个灰蓝色的水杯喝一口水。会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会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会切菜、炒菜、煮汤,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他一声“见惟,吃饭了”。
许见惟坐在玄关的地板上,靠着鞋柜,抱着那个纸箱,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沉,客厅里没有开灯,整间屋子慢慢沉入黑暗里。
他没有站起来开灯。
他就在黑暗里坐着,抱着那个纸箱,像抱着全世界最重的东西。
后来他终于站起来,把纸箱抱进许书惟的房间,放在书桌上。他没有打开纸箱整理里面的东西,就让它那么放着。
他走出房间,没有关门。他走到客厅把灯打开,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了一会儿,把水喝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架。
他躺回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么样,他不知道。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日子,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他要睡一觉,因为明天还要醒来,而醒来的每一天,都要在没有许书惟的世界里过。
这个事实他还没有完全接受,也许永远不会完全接受。但他已经开始意识到,无论他接受还是不接受,日子都会往前推,时间都会往前走,而他必须跟在后面,被推着,被拖着,一步一步地,走过那些再也没有许书惟的日子。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夜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安静的银白色。
许见惟在月光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也许做了,但他不记得了。他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里等待另一个没有许书惟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