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砾石平原尽头那几座低矮矿渣山的轮廓终于在暮色里清晰起来。矿渣山不是天然形成,是旧时代采石场和废弃矿道里挖出来的废料,经过多年堆积后表面覆满灰绿色地衣,远远望去像几座极矮极圆的山丘。山丘之间夹着一条极窄的矿道入口,入口两侧用旧枕木和矿渣砖垒成极简陋的围墙,墙头挂着几盏旧时代的矿灯。矿灯不是用电,是烧油,灯芯极短,焰光只够照亮围墙下方极小一片地面,但从平原上极远极暗的地方望过去,这几盏灯就是砾石镇最显著的标志。
无名赤脚踩在矿渣碎屑铺成的路面上,脚底的茧在总部培养罐区被合金框架蹭过几道极细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他把青灰色凹面石子从粗布袋里取出,灰壳纹理在矿灯光下轻轻亮了一瞬——方向是对的,镇子下方极深处有一道废弃矿道的通风井还通着,地热脉的极细微暖意沿着通风井往上走,把整座镇子烘得比周围平原略暖几度。
“这里以前是旧时代的大型采掘作业区,矿道四通八达,后来矿脉枯竭,设备撤走,矿工们把留下的坑道改成了聚居地。”无名把石子收回袋中,指向矿道入口处那块被矿灯照亮的木牌——上面粗陋地刻着三个字:砾石镇。
入口处站着一个值夜的中年人,身上穿着旧时代矿工常见的粗麻布短褂,肩上挎着一杆极老的猎枪。他嘴里叼着的烟卷在暮色里极黯淡极沉默地明灭着,看到他们走近时把猎枪往肩后推了推,声音混着烟气:“从翎崖来的?芸姐的烙饼好吃吧。”言忘说是,说他们刚从总部回来,要往南走,想在这里过一夜。值夜人把烟头掐灭在枕木缝隙里,说镇上有间矿工食堂改的客栈,通铺极便宜,热汤免费,报他名字就行——他姓罗,镇上人都叫他老罗。
矿道改建的街道极窄极长,两侧是旧时代矿工宿舍改建的石砌矮房,房顶铺着矿渣烧制的灰黑色瓦片,瓦缝里长满极细极矮的地衣。每家门口都挂着一盏同样的油灯,灯芯都剪得极短,焰光连成两排微弱而整齐的光带,一直通向矿道深处。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煤炭燃烧味和炖煮根茎的甜香,几个小孩蹲在巷道边用矿渣碎石玩跳房子游戏,看到他们几个外来者便极好奇地暂停了游戏,冲着言忘那身泛着微微青光的战甲瞪大了眼睛。
客栈的确是由旧矿工食堂改建的,极宽敞极粗犷,顶壁还保留着旧时代通风管道的走向。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嗓门极洪亮,老罗的同伴还在门口卸肩带,她已经把抹布往桌上一甩招呼开了,说知道他们要来,翎崖那边托商队捎了话,房间留好,通铺随便挑,热水管够。
李宁把护盾和作战背包放在通铺最靠墙的位置,蹲在食堂后厨门口帮胖婶削土豆皮。他一边削一边讲总部货栈废墟里那只撞开集装箱的实验体,胖婶听了感叹说怪不得前一阵矿道深处老听到奇怪的动静,老罗拿猎枪守了好几夜又没发现什么,原来是更南边的事。岑钰莹坐在食堂角落的方桌边,把采石场岩缝里收集到的地热脉支流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发现这条支流正好从砾石镇下方极深处穿过,与旧时代矿道的通风系统完全重合——也就是说,砾石镇不仅是一个聚居地,它本身就建在地热脉极重要的节点上。
楚天把臂甲放到桌上,借着食堂的油灯光将总部档案的最后几条目录抄到翎崖客栈便签纸上。他从翎崖带出来的苔藓干末还剩下小半袋,与绿原湖床材料配比的中和方案,第一个版本就打算先留给砾石镇——这里矿道的温度与菌丝活性阈值刚好相符,是验证配比的理想地点。胖婶端上来热汤时他还在写,抬头说了声谢谢就继续抄。胖婶也不介意,放下碗时顺手把他臂甲边缘几点从废弃铁轨上蹭到的老锈用抹布轻轻擦了擦。
那碗热汤是用矿渣山脚挖的甜根茎炖的,极浓极甜,带着极淡的煤炭余韵。言忘坐在油灯下把总部档案摘要重新整理了一遍,心里想着明天出发前跟老罗打听废铁道往南的旧时代铁路网分布。门延伸的轨迹仍在前方,砾石镇不过是他们往南传递信息的第一站。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翻页的视线,小镇巷口偶尔传来矿渣碎屑被夜风吹动的极细极轻的沙沙声。今夜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