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石板路从翎崖城门延伸出去之后，渐渐被砾石平原上极细极厚的灰绿色土壤取代。旧时代采石场在正午阳光下极安静极空旷地铺展开来，原本极陡极深的开采面被风沙反复打磨之后变得圆润，像大地被切开的伤口在漫长的时光中极缓极慢地愈合成一道浅浅的疤痕。采石场底部积了一层极薄极细的壤土，壤土深处偶尔露出几块被旧时代工匠遗弃的花岗岩荒料，荒料表面已覆满灰绿色苔藓，苔藓的纹路和翎崖城墙石缝里那些活着的苔藓一模一样。无名蹲下来，把手掌轻轻覆在其中一块荒料表面的苔藓上，苔藓极轻微极柔软地起伏着，起伏的节奏与他心跳绕弯的弧度完全一致。他把青灰色凹面石子放在荒料顶端，灰壳纹理全部朝向东南偏南，在这片极平坦极开阔的平原上不需要校准，不需要探测，方向就在脚下，就在前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石子收回粗布袋，站起来继续走。

岑钰莹跟在言忘身后，目光一直落在采石场那些被遗弃了不知多少年的荒料上。她忽然在一处废弃已久的采石作业面下方发现了一丛极眼熟的淡绿色小叶——和她在沉脉河心岩礁上养过的那株共生藻是同一种。作业面下方极窄极暗的岩缝里有极细微极稳定的水汽渗出来，水汽来源极深极远，是地热脉极浅极细的一条旁支。她把暗影从指尖探入岩缝，在感知了片刻后收回手说这底下还有活水，够采石场所有苔藓再活很长时间。

李宁在采石场另一侧的工具间遗址里发现了一整箱被旧时代矿工遗弃的合金凿子。凿子锈得极厉害，但凿柄上阴刻的编号仍然清晰可辨，其中几把凿柄的编号竟与总部货栈轨道旁发现的那块铭牌格式完全一致。他把凿子举起来给言忘看，说沈渊师傅如果还在，他一定能认出这些编号，他用手指沿着编号的阴刻纹路轻轻划过，然后将那把刻着最完整编号的凿子收入作战背包，当作此行的纪念。

穿过采石场之后，砾石平原重新铺展开来。这里的砾石比翎崖城外那片更大也更碎，砾石间的缝隙里长满极耐旱的灰绿色地衣。无名在前方找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平台，平台边缘有几块被旧时代运输队遗弃的枕木。他把青灰色凹面石子放在枕木旁边一块略平整的砾石上，对大家说这里离下一个安全区不远了。灰壳纹理显示的东南偏南方向有一道炊烟，极淡极远，但不是驿站，是一个正在运转的、依靠旧时代矿道改建而成的小型聚居地。

“叫什么。”

“砾石镇。镇子和总部废铁道是连着的。”

言忘站在枕木边缘望向炊烟升起的方向。翎崖已经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总部封存的档案正由石站长和信使们快速向更北方的绿原、沉脉和承德传递。血月教仍在向另外的矿带蔓延，但他们已不再对那股吞噬性的力量一无所知。他把寂灭短刀收入鞘中，对同伴们说继续走，今晚在砾石镇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