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小筑的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
言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看阳光透过枝叶在桌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和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的光景。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穿那件浅灰色布衣。猎甲队的制式作战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胸前的甲帅勋章和那枚三等战功勋章并排别着,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不是要以甲师的身份来见她,是他想让她看到——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我没有放弃。我走到了今天。
轮椅碾过路面的声响从林间小路那头传来,轻轻的,缓缓的。言忘转过身。语夏操控着轮椅,慢慢靠近。她穿着那件浅米色的布衣,长发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一些,垂在肩侧。她没有全程低着头。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轮椅,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没有睡好。但眼神里,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紧张与忐忑,只有一种极深的、极平静的坚定。
“我来了。”声音很轻,稳稳的。
言忘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那张落了几片枯叶的石桌。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城墙方向巡逻甲师换岗的脚步声,和异兽低沉的嘶吼混在一起,构成了末世里永恒的背景音。但此刻,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血月的红光透进来,也变得柔和。
“我先说。”语夏开口。
言忘看着她,点了点头。
语夏垂下眼,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只旧铁盒。铁盒的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她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一枚黯淡无光的异甲核心碎片、还有一张从旧时代研究文献上复制下来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瘦小的女孩坐在冰冷的实验椅上,四肢贴着密密麻麻的监测电极,眼神空洞而麻木。双腿完好无损。
“这是我。”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六岁之前。”
她开始讲述。声音很轻,从头到尾都没有颤抖。旧时代的研究所,编号079的共鸣媒介。父亲的逃亡,那双手把她从黑暗里抱出来的温度。影杀团的追杀,父亲战死、核心被夺。母亲的牺牲,用生命力填补了链接断裂后她精神海的空洞。双腿的真相——那只异兽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她活着。以及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她将信纸展开,铺在石桌上。纸张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是父亲潦草的字迹。言忘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到那句“愿你能遇到比我更强、比我更坚定的人,愿他能做到我没能做到的事——不是为你而死,是为你而活”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语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爸爸,是第二代白无常觉醒者。”
言忘抬起头。
“他的异甲核心,被影杀团夺走了。”她看着他,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我是他的共鸣媒介。链接是双向的。你突破甲将境之后,应该也感知到了——我们之间,也有一条链接。”
言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石桌上。语夏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几道未消的旧伤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修炼时留下的淡淡血痕。她犹豫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指尖相触的刹那,言忘胸口白无常核心猛地一烫。语夏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也感知到了。
不是能量的共鸣,不是精神力的共振。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像两滴来自同一片海的水,在分开很多很多年后,重新相遇。
“我感知到这条链接,是在突破甲将境的时候。”言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落枯叶上的光斑,“那时候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用它找到了突破的方向。”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初代无常的笔记里写,共鸣需要以情感为引。他试过守护之念,效果甚微。我试了很多种,也都不行。最后,我想到的是你。”
语夏的手指微微一颤。
“不是守护你。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睛,“初代无常的守护之念太宏大了。安全区、人类文明、整个世界。太大了,就会变得抽象。但你不是。你是一个具体的人。是初中时在论坛上回复我每一条消息的人,是深夜帮我整理凝神心法的人,是守城战之后坐轮椅从平民区赶到医疗区、在楼下从下午等到天黑的人,是从荒地摘来白色野花、托护士放在我床头的人。一想到你,我就觉得,这末世再残酷,也值得拼尽全力活下去。”
语夏的眼泪终于滑落。不是无声的,是压抑了太多年、再也压抑不住的那种哭。肩膀颤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手背的伤痕里。言忘没有说“别哭”,只是安静地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只受了伤的鸟。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抽回手,用袖口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恢复了那种他熟悉的坚定。
“父亲的信里说,双向链接体,只要觉醒者足够强大,愿意分享生命力,我的双腿就有恢复的可能。”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很稳,“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分享生命力给我。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命和我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你去‘门’的时候,你受伤,我会同步承受反噬。你如果——如果回不来,我活不过七十二小时。”
她顿了顿,将父亲的信折好放回铁盒,合上盖子。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像一个句号。
“所以,言忘。请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不是为了我,是因为你活着,我才能活着。我们都要活着。”
言忘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轮椅前,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语夏。你父亲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她微微一怔。
“他说的那个人,是‘比你更强、比我更坚定’的人。我不觉得我有多强,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坚定。我只是一个从初中起就喜欢异甲、在论坛上遇到一个同样喜欢异甲的女孩、然后和她一起走了很远的路的普通人。”他伸手,轻轻将她膝头那枚黯淡的异甲核心碎片拿起来。碎片很轻,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那是她父亲战死后,母亲从城外捡回来的。核心已被夺走,只剩一块崩裂的碎片,什么能量都没有了。
“但我想试试。不是作为什么‘更强更坚定的人’。是作为言忘,作为你从初中就认识的那个言忘。试试做到你父亲没能做到的事。不是为你而死,是为你而活。然后,和你一起活下去。”
他将碎片放回她掌心,收拢她的手指,让她握紧。
“双腿能不能恢复,我不知道。链接怎么反向分享生命力,古籍残篇里有没有记载,我也不懂。这些,等我从‘门’回来之后,我们一起查。你查资料,我修炼。像以前一样。只是这一次,不用隔着屏幕了。”
语夏握着那枚碎片,低着头,泪水再次滑落,滴在铁盒上,溅成小小的水花。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言忘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掩饰紧张的抿嘴,是真的、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笑。
“好。我等你回来。”
夕阳西斜,将林间的光影拉得很长。言忘推着轮椅,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这一次,语夏没有全程低着头。她微微侧过脸,看着路边林木间洒落的光斑,偶尔指着一棵形状奇怪的树,轻声问他“那棵是不是被血月辐射侵蚀了”。他就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两个人一起讨论辐射侵蚀和异甲核心受损的病理相似性。聊着聊着,语夏说了一句“其实我一直觉得,血月辐射对人类基因的影响,和异甲觉醒的机制可能是同源的”。言忘推着轮椅,想了一会儿,说:“等回来之后,我们可以找一些旧时代的基因研究报告,对照古籍残篇里的觉醒记载,看看能不能理出一条线索。”语夏点点头,从侧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笔“待办事项”记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在现实中认识了很久。
送到她家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语夏操控轮椅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你出发那天,我不去送你了。”
言忘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不是不想送,是怕自己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会忍不住。她不喜欢那种感觉——被留在原地,看着别人远行。
“好。等我回来,我去找你。”
“嗯。”
她操控轮椅转身,慢慢进入楼道。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言忘。”
“嗯?”
“那束花。我摘的时候,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后来查了,叫‘月见草’。只在血月照射不到的地方生长。安全区里很少,平民区边缘那片荒地,是唯一还有的地方。”
门轻轻合上。轮椅的声音一级一级地远去。
言忘站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作战服内袋。那束干枯的月见草静静躺在里面,花瓣已经碎了大半,但茎秆还在。月见草。只在血月照射不到的地方生长。他抬起头,望着三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窗台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摘的白色野花。
他转身,朝着猎甲队总部的方向走去。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血月高悬,红光洒满街道。他的脚步很稳。
回到猎甲队总部时,作战会议室还亮着灯。楚天和李宁都在。李宁的拐杖已经扔掉了,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不影响基本行动。两人正围着全息投影,对言忘之前标注的三条路线做最后的推演。看到言忘进来,李宁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瓶营养饮料推到他面前。
“西侧那条路线我们重新走了一遍。有一段峡谷,异兽分布比预想的密集,我和楚天建议改道,从北侧绕。虽然多走半天路程,但安全性高很多。”
言忘接过饮料,拧开瓶盖,走到全息投影前。三条路线,红蓝绿三色标注,每一条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西侧那条路线上点了一下。
“不改。峡谷这段,异兽密集是因为地形狭窄,兽群集中。但反过来,对我们也是一种掩护。影杀团在峡谷设伏的概率最低——他们知道我们大概率会绕道。”他手指移动,在西侧路线中段某处画了一个圈,“真正的危险在这里。这片开阔地带,四周没有遮蔽,是伏击的最佳地点。如果我们走西线,必须在通过峡谷之后、进入这片开阔地带之前,做一次完整的战前休整。”
楚天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有道理。影杀团对我们的行动模式有过研究,他们知道我们会选最安全的路。反其道而行,反而能打乱他们的节奏。”
李宁咧嘴一笑,在言忘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就说你脑子好使。行,那就定西线。休整点的具体位置,明天我和楚天再细化一版。”
三人继续推演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沿途可能遭遇的每一种情况都做了预案。异兽突袭的应对阵型、影杀团伏击的突围路线、伤员撤离的备用方案,事无巨细。周老调拨的高阶能量晶核和疗伤药剂已经到位,楚天从家族争取来的轻型装甲运兵车也完成了最后检修,停放在猎甲队车库,随时可以出发。李宁把三人的作战服都加装了额外的能量护盾模块,言忘那套的护盾强度特意调高了一档——因为他是影杀团的首要目标。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深夜。李宁打了个哈欠,说回去睡几个小时,明天最后检查一遍装备。楚天也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她同意了?”
言忘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是“她答应了”,是“她同意了”。同意让他去拼命,同意把自己也押在这场赌局里。因为链接是双向的,他受伤,她反噬;他回不来,她活不过七十二小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从来都不是。
“她让我活着回来。”
楚天点了点头。没有说“那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下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言忘一个人在作战会议室坐了很久。全息投影已经关闭,只剩下头顶一盏冷白的能量灯。他将那张旧地图的复制件从内袋取出,铺在桌上。承德安全区以北,荒野深处,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地点——“门”。初代无常战死的地方。第二代白无常觉醒者——语夏的父亲——核心被夺的地方。影杀团的老巢。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猎杀,两代觉醒者的核心被当作钥匙收割。他是第三代。
他摸了摸胸口。白无常核心的温度比平时略高,像在回应什么。精神海深处,那道共鸣链接轻轻颤动着,微弱、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知道,此刻在平民区那间狭小的房间里,语夏也醒着。也许坐在窗边,也许膝头摊着一本古籍残篇,也许只是静静感知着链接这头他的存在。他们没有发消息。不需要了。
言忘收起地图,站起身,关掉灯。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血月的红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作战服内袋里取出那束干枯的月见草,放在窗台上。红光落在花瓣上,碎了几片。月见草,只在血月照射不到的地方生长。她是那片荒地里唯一还在开放的花。而他,要活着回来,亲手为她摘一束新的。
两天后,凌晨。承德安全区东侧城门缓缓开启,厚重的合金闸门发出沉闷的轰鸣。一辆轻型装甲运兵车驶出城门,碾过荒野的碎石,朝着北方驶去。车上是三个人,九枚高阶能量晶核,一批疗伤药剂,和一张旧地图。
言忘坐在副驾驶,白无常异甲内敛于体内,寂灭短刀横放膝头。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就看到城墙上那架空空的轮椅。语夏说了不来送他,他信。但他也知道,她一定在某个能望见城门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平民区那间狭小的房间里,语夏坐在窗边,面朝城门的方向,从凌晨一直坐到天亮。窗台上的玻璃瓶里,几枝新摘的月见草静静立着,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她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道链接的颤动,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始终没有断。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她轻声说,像在对他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我们都要活着。”
荒野深处,装甲运兵车拖着一道长长的烟尘,驶入血月笼罩的茫茫荒原。车内的全息导航屏上,一条蜿蜒的红线从承德安全区延伸向北,终点标注着一个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