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岁月悄无声息在青雾村的薄雾里慢慢挪动。
距离那个暴雨夜被捡回小院,转眼已是两年。
两岁的良玲,已然褪去了初生婴孩的脆弱单薄,出落得眉目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异于寻常山村孩童的沉静。
青雾村常年被山雾笼罩,阴气缠山,晨昏皆是凉沁沁的湿冷,别家孩子日日在外疯跑打闹,沾一身泥土烟火,唯独良玲,性子安静内敛,极少哭闹,也不爱乱跑。
自记事起,她的世界就只有一方老旧小院,还有寸步不离守着她的阴婆婆。
这两年里,阴婆婆果真再也没有换过衣裳。
那件洗得发白、缝补数处的灰布长衫,春夏秋冬常年穿在身上,布料磨得柔软,浸透了香火、艾草与老人独有的温沉气息,成了良玲刻在骨子里的安稳。
幼时那件换衣便崩溃大哭的事,像是一道无声的烙印,落在阴婆婆心底。
她本就家徒四壁,一生清贫,衣柜里拢共两三件旧衣,自那以后,便彻底锁起了其余衣物,再也不曾随意更换。
白日做饭、焚香、画符、打理小院,夜里搂着良玲入眠,日日都是这身旧衫,一成不变。
日子过得清贫寡淡,粗粮野菜,稀粥淡饭,没有糖果零食,没有绸缎新衣,却三餐温饱,冷暖有人顾。
阴婆婆将毕生仅有的温柔,全都给了这个捡来的孙女。
她从不教孩童懵懂不该触碰的阴门秘术,只悄悄在良玲的枕下压着平安符,衣角缝着驱煞结,院子四角埋着浅淡的镇阴石,悄无声息,替她隔绝满山遍野的阴秽邪祟。
良玲天生阴骨,命格无根,本就极易引煞招鬼,自幼待在青雾村这片至阴之地,却从不做噩梦,不撞邪祟,不被亡魂纠缠,皆是阴婆婆在暗中层层庇护。
两岁的小姑娘,话不多,安静得过分。
常常独自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望着缭绕不散的山雾发呆,眼眸澄澈,却又藏着一丝不属于孩童的茫然与空寂。
她不爱扎堆,怕生人,只要看不见阴婆婆的身影,便会瞬间慌张不安,紧紧攥着衣角,缩在角落不肯动弹。
骨子里那份被遗弃的惶恐,从未彻底消散,只是被日复一日的陪伴,小心翼翼压在了心底。
村里人偶尔会远远看见这个小丫头,都说阴婆婆捡来的孩子性子冷、胆子小,太过文静,不像寻常小孩活泼。
老一辈人却暗暗摇头,心知这孩子来历蹊跷,生在至阴破庙,命格特殊,安静寡言,本就是宿命使然。
这一日,正值初秋,天朗气沉,山间白雾比往日淡薄些许,风掠过山林,卷来草木的淡香,少了几分湿冷,多了几分平和。
午后时分,阴婆婆收拾完院里的杂草,香案上清香袅袅,她正坐在门槛边,缝补良玲磨破的小布衫。
小小的良玲就依偎在她身侧,乖乖坐着,小手抓着阴婆婆灰布长衫的衣角,安安静静看着地面的青苔,不吵不闹,温顺又乖巧。
青雾村地处深山,道路崎岖,少有人往来,除了本村村民,平日里几乎看不到外乡人的影子。
可就在这样安静的午后,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村西头的小路尽头。
来人是一位游方道士。
一身洗得浅淡的素色道袍,背负旧布行囊,手持拂尘,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眉眼淡然,周身无半分世俗烟火气,步履从容,一路跋山涉水,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一路穿山越岭,行至青雾村地界,口干舌燥,远远望见这片山坳里孤零零的院落,又见院中隐约有人,便打算上前讨一碗清水解渴,稍作歇息,再继续赶路。
青雾村本就阴气偏重,寻常行脚之人都会绕道而行,唯有修行之人,能辨地气,察阴阳,反倒不会畏惧此地的阴冷。
道士缓步走近院门,没有贸然推门,只是站在门外,微微拱手,声音平和温润,不高不低,穿透院中寂静:
“老居士,小道云游路过,路途劳顿,可否讨一碗清水,稍解干渴?”
院内的阴婆婆指尖一顿,缝针的动作骤然停下。
她活了大半辈子,常年和阴阳煞气打交道,眼界极深,只凭一道声音、一丝气场,便知来人绝非普通行脚客。
这是个有道行的真人,一身道气清正,底蕴深厚,看破阴阳,绝非江湖骗子之流。
阴婆婆抬眼,缓缓望向院门外,神色平静无波,不起波澜。
她一生隐于山村,不问世外修行之事,不愿与道门中人牵扯交集,可对方只是讨一碗水,礼数周全,并无恶意,断然没有闭门驱赶的道理。
“进来吧。”
她淡淡开口,嗓音苍老平缓。
道士微微颔首,推门缓步走入院中。
院内格局简单老旧,土墙黑瓦,草木稀疏,唯独空气中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香火与符纸气息,混杂着山野阴气,阴阳交织,寻常人察觉不出异样,却逃不过他的法眼。
目光淡淡扫过整座小院,下一刻,道士的视线,骤然落在了依偎在阴婆婆身侧的小女孩身上。
那一眼落下的瞬间,道士原本淡然温和的眉眼,骤然微微凝住,脚步下意识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讶异与凝重。
两岁的良玲似乎察觉到陌生的目光,下意识往阴婆婆身后缩了缩,小手抓着长衫的力道更紧,微微低下头,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看人。
她眉眼清秀,肤色偏白,小小一团,看着柔弱无害,可在道士修行多年的阴阳法眼之下,这孩子周身的命格气机,清晰无比,一览无余。
无根无禄,命盘虚浮,天生阴命,骨含寒煞。
最要命的是,她的本命命格,死气沉沉,劫气缠绕,本该早已夭折,断无活下来的道理。
阴婆婆察觉到道士目光定格在良玲身上,心头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将孩子往自己身后护了护,面上依旧冷淡:
“道长一路辛苦,稍等。”
她说完,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粗瓷大碗,舀了一瓢烧开晾凉的清水,稳稳递了过去。
道士接过水碗,道谢一声,缓缓饮下,清冽的山泉入喉,解了路途疲惫。
他将空碗递还,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去,目光再次落回良玲身上,眉头微蹙,神色愈发严肃。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落叶的轻响,还有良玲细微的呼吸声。
阴婆婆心知对方已然看出端倪,索性不再遮掩,淡淡开口:
“道长为何一直盯着我孙女看?”
道士收回目光,看向阴婆婆,语气郑重,不带半分戏谑:
“老居士,小道修行数十载,观气断命,从不妄言。
你这孙女,命格太过古怪,太过凶险。”
阴婆婆指尖微僵,面上神色不变:“不过是普通山村孩童,能有什么古怪。”
“绝非普通孩童。”
道士缓缓摇头,语气沉了几分,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小院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此女命中带绝,生辰隐煞,魂魄单薄,先天命格,本就该死在阴气极重的凶煞之地。
那一处地方,怨气锁魂,阴秽噬体,初生婴孩阳气微弱,但凡落在那里,不出三个时辰,必断气夭折,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阴婆婆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后山破庙。
傻子捡走良玲的地方,正是整片青雾村阴气最盛、怨气最深的凶地。
荒废古庙,背靠乱葬余脉,常年积怨锁煞,百鬼徘徊,的确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至阴死地。
当年她便知晓这孩子命苦,能从破庙活下来是天大的侥幸,却没想到,这不是侥幸,是命格注定的死局。
她本就该烂在那座荒庙里,悄无声息死去。
道士望着缩在老人身后、怯弱安静的小良玲,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费解与惋惜:
“可怪事就怪在这里。
她本该夭折惨死,彻底消亡,偏偏硬生生活了下来。
不仅活了,还长到两岁,体魄安稳,神智清明,无大病无灾厄,被一层温和阴泽稳稳护住,阴邪不侵,煞气相离。
逆天改命,死里逃生,看似安稳,实则劫数暗藏。”
阴婆婆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凉:“道长想说什么?”
“我观她命宫,黑云缠绕,血劫暗藏,生死大劫早已注定。”
道士目光凝重,语气一字一顿,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娃娃幼年借阴而生,逆天存活,规避了初生死劫,便要偿还天命亏欠。
往后岁月里,她必定会遭遇一场极其恐怖、九死一生的生死大劫。
那劫数阴冷诡谲,藏阴门,缠怨魂,困煞局,不是天灾,不是人祸,是阴阳两路叠加的死局。
躲不开,逃不掉,若是渡不过,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这番话,字字刺骨,句句惊心。
小院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山间吹来的风,裹着淡淡的阴气,莫名多了几分森冷。
两岁的良玲似是听不懂大人的对话,只隐约察觉气氛压抑,害怕地往阴婆婆怀里钻了钻,小脑袋埋在老人的衣襟间,安安静静贴着那熟悉的旧衣衫。
她懵懂无知,不知自己命运凶险,不知一场恐怖的生死劫,早已在冥冥之中,静静等候着她长大。
阴婆婆沉默良久,苍老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决绝。
两年朝夕相伴,这小丫头早已是她余生唯一的牵挂。
她孤身半生,无牵无挂,本以为此生寂寥终老,却偏偏捡到了良玲,有了软肋,有了念想。
天命要她死,天道定她劫。
可她养了两年的孩子,拼尽一切,也绝不会任由宿命摆布。
“劫数何时来?”阴婆婆声音微哑,终于开口发问。
道士摇头:“看不真切。
她被人为护住命格,遮掩气机,劫数被层层压制,会延后发作。
或许年少,或许成年,无人能断准时日。
但越是延后,劫力越盛,到时凶险,只会加倍。”
他看向阴婆婆,目光落在她周身若有若无的阴门气息上,瞬间明白了大半。
“老居士身涉阴门道,以自身修为、香火、阴德为她挡煞锁命,强行压住她的死劫,护她安稳长大。
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你寿数有限,阴债缠身,来日大限一到,无人庇护,那场生死劫,便会如期而至。”
这是埋藏在日后的巨大伏笔。
阴婆婆以自身阴门修为、半生阴德为代价,强行锁住良玲的劫数,用自己的寿命,换她年少安稳。
老人每多护她一天,自身背负的因果与损耗,便重一分。
阴婆婆面无表情,眼底却已是一片寒凉。
“我知道了。”
“小道言尽于此,皆是天命定数,还望老居士早做打算。”
道士不再多言,深知阴门与道门路数不同,强求无用,多说无益。
他微微拱手,转身看向院外山路,“水已喝完,不便多留,小道继续云游,就此告辞。”
说完,道士迈步走出小院,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很快融入远山薄雾之中。
院子重新归于寂静。
只剩下风吹枯叶的声响,香案上的青烟缓缓浮动,压抑的气氛,笼罩在这座老旧的院落里。
阴婆婆低头,轻轻抱起怀里小小的良玲。
小姑娘软软乖乖靠在她怀里,懵懂不知未来风浪,只贪恋着这份唯一的温暖。
阴婆婆指尖轻轻抚摸着良玲柔软的发顶,心头酸涩又沉重。
本该死在荒庙的孩子,被她捡回,逆天活下。
看似是缘分,实则是欠下了天地因果,注定要被一场恐怖生死劫缠身。
她穷极一生,孤苦半生,本想晚年守着这孩子,平淡度日,弥补半生孤寂。
却没想到,这看似安稳的朝夕之下,早已埋好了步步惊心的祸端。
极其恐怖的生死劫。
阴阳困局,怨魂缠身,九死无生。
阴婆婆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寒气,眼底掠过一片孤冷的坚定。
她本就是走阴阳、渡亡魂、扛煞业的人,一辈子不怕鬼,不怕煞,不怕因果报应。
天命要良玲死,那她便逆了这天。
往后余生,她不止要护她冷暖温饱,还要倾尽毕生阴门本事,为她推演劫数,积攒功德,布下层层后手,化解未来的阴煞死局。
哪怕折寿,哪怕加重阴债,哪怕死后不得安宁,也绝不会让怀里这个苦命的小丫头,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良玲。”
她低头,贴着小姑娘的耳畔,声音轻而沉,带着无声的承诺。
“别怕。”
“有奶奶在。”
“一日不死,便一日护你。”
山雾沉沉,旧院清冷。
两岁的良玲依偎在老人怀中,安然熟睡。
无人知晓,一场来自天命的恐怖劫难,已悄然蛰伏在她的命运里;
也无人知晓,这位清贫孤冷的阴婆婆,从此刻起,便为她扛起了逆天而行的重担。
宿命的伏笔深深埋下,阴阳之路的坎坷,从这一刻,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