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压在青雾村的山头,像是一块浸透了死水的破布,密不透风地裹住整片连绵的山野。
入秋的雨,从来都来得又冷又急。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砸落下来,打在老旧的黑瓦上,噼啪作响,混着山间呼啸的冷风,卷着浓重的湿气与化不开的阴寒,将这座藏在深山褶皱里的古村彻底笼罩。
青雾村,四面环山,山深林密,常年雾气缭绕,白日里都比外头要阴冷几分,更别说这样暴雨倾盆的深夜。
村里的人大多睡得早,天色一黑,家家户户便关门落锁,熄灭灯火,老老实实窝在被窝里。老一辈人都清楚,这座村子不对劲,背靠乱葬岗,毗邻老坟林,山阴地邪,夜里从来不能随意出门。
村中流传着数不清的忌讳,入夜不独行,不回头听身后异响,不捡路边无人看管的物件,不靠近后山破庙,这些规矩,是祖祖辈辈用血与教训刻下来的,人人谨记在心。
夜色浓稠如墨,狂风卷着冷雨穿过狭窄的村道,刮过斑驳的土墙与枯瘦的老树枝桠,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无形的东西躲在暗处低声啜泣,听得人心头发麻。
整条村子静得可怕,只有风雨交织的呼啸,以及偶尔几声犬吠远远传来,很快又被无边的雨声吞没。
唯独村子最西头,那座孤零零立在村口边缘的老院子,还透着一点微弱昏黄的烛光。
院墙是老旧的黄土墙,爬满枯萎的藤蔓,院门是两扇褪色发黑的木门,门板上刻着模糊老旧的驱邪纹路,常年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与肃穆。
这里是阴婆婆的家。
整个青雾村,乃至周边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阴婆婆的名号。
她无儿无女,独居在村西头,一辈子守着这间老院子,不通人情往来,性子孤僻冷淡,极少和村里人打交道。可所有人都敬畏她,不敢招惹,也不敢轻易得罪。
只因阴婆婆懂阴阳,通鬼神,晓禁忌,断煞气,是方圆百里唯一能压得住山阴邪祟、摆平脏东西的人。
村里有人撞邪、小孩丢魂、老宅闹煞、坟地不安,或是遇上科学道理根本解释不通的怪事,走投无路时,都会硬着头皮上门求助。
阴婆婆大多时候冷淡寡言,能帮便帮,不能帮的,半句多余的话也不会多说。她不收重金,只求一点粗粮香火,行事低调神秘,身上永远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生人畏惧的阴寒气。
村里人私下都叫她阴婆婆,当面却恭敬有礼,不敢有半分不敬。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守着这片阴地,靠着阴阳门道过活的人,身上都背着常人看不懂的因果,不可妄议。
雨夜更深,寒意透过破旧的门缝钻进屋内。
屋内陈设简陋陈旧,泥土夯实的地面,一张老旧木桌,几把矮凳,墙角摆着香案,案上常年供着无名牌位,青烟袅袅,淡淡檀香混着艾草与符纸的陈旧气息,缓缓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
阴婆婆坐在桌边,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花白,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却又异常锐利,像是能看透世间阴阳虚妄。
她指尖捏着一根暗红色的香,慢条斯理地燃着,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神色无波,仿佛外界的狂风暴雨、世间纷扰,都与她毫无干系。
这一生,她扎根在青雾村,守着阴门传承,见惯了亡魂游荡,煞气丛生,看透了人心险恶,也看淡了生死别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冷风拍打着木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就在这时,一阵缓慢又笨拙的脚步声,踩着泥泞的土路,穿过风雨,一步步停在了院门外。
脚步拖沓,沉重,带着茫然无措的停顿,紧接着,一道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敲门声,轻轻响了起来。
“咚……咚……”
力道很轻,犹豫又怯懦,不像正常人敲门那般干脆,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微弱得几乎要被掩盖。
这深更半夜,暴雨封山,全村人早已熟睡,谁会这个时候来敲阴婆婆的门?
阴婆婆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青雾村的规矩,入夜不串门,深夜敲门,本就是大忌,尤其还是她这种靠阴阳术立身的人家,夜半来客,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敲门声断断续续,隔了片刻,又响了两下,伴随着一道憨憨傻傻、口齿不清的男声,隔着厚重的木门,模模糊糊传了进来。
“婆……阴婆婆……开开门……”
声音迟钝、木讷,带着孩童般的懵懂,还有被冷风吹透的颤抖。
是村里的傻子。
阴婆婆瞬间便听出了来人的身份。
青雾村人人都知晓这个傻子,没有名字,村里人随口唤他呆子、傻根。他生来心智不全,脑子不清楚,智商永远停留在孩童阶段,不懂人情世故,不会算计害人,一辈子浑浑噩噩,游荡在村子的各个角落。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靠着村里老一辈人心软,你一口饭,我一件旧衣,勉强苟活。
老一辈人常说,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天生愚钝的守村人。
天生痴傻,无七情六欲牵绊,命格特殊,自带钝气,不受阴邪侵扰,一辈子被困在一方土地,默默镇守整座村子的阴阳平衡,替全村挡下无形的灾厄与煞气,是命定的守村人。
这类人,可怜,也可敬,冥冥之中自有天道安排,寻常邪祟不敢近身。
深更半夜,大雨滂沱,这个傻子不在避风的角落躲雨,跑来她家门口做什么?
阴婆婆没有立刻起身,指尖的香火静静燃烧,她沉默静坐,淡淡开口,嗓音苍老沙哑,带着常年不常说话的干涩:“何事?”
门外的傻子听见里面传来回应,像是松了一口气,怀里紧紧搂着什么东西,缩在屋檐下躲避斜打下来的冷雨,浑身早已被雨水打湿,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冻得瑟瑟发抖。
他怀里护得严实,双臂紧紧环抱着,下巴轻轻抵着怀里的物件,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冷风灌进他的衣领,雨水顺着枯黄杂乱的发丝不断滴落,他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只是固执地站在门前,再次开口,话语说得磕磕绊绊,却格外认真。
“我……我捡了个娃娃……”
傻子的声音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安安静静、毫无动静的小团子,眼神里露出一抹单纯的欢喜与怜惜。
“在……后山破庙捡的……小小的,白白的,长得好好看……孤零零躺在草堆里……没人要……”
后山破庙。
这四个字入耳,阴婆婆皱起了眉头。
那座破庙荒废几十年,断壁残垣,荒草遍地,常年阴冷潮湿,背靠乱葬岗余脉,阴气极重,平日里大白天都没人愿意靠近,更何况是这样暴雨的深夜。
那种地方,怨气聚集,阴秽横行,成年人都不敢久留,怎么会有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被丢在那里?
傻子不懂这些阴阳忌讳,心智残缺,只凭着最朴素的本心行事,看到孤零零的小婴儿,心生怜悯,便抱了回来。
“我看她可怜……小小的,才刚断奶的样子……好小一只……”
傻子努力组织着混乱的语言,语气带着恳求,小心翼翼地哀求。
“阴婆婆……给她一口饭吃吧……外面雨好大,太冷了……她会冻死的……没人要,我看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好看,想带她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你心善,收留她好不好?”
说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风雨肆虐的声响。
傻子安安静静站在门外,不敢催促,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婴儿,任由冷雨打湿身体,耐心等待着回应。
屋内烛光摇曳,映着阴婆婆苍老沉静的侧脸。
她缓缓站起身,老旧的布鞋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院门。
抬手,缓缓拉开那两扇发黑的木门。
刺耳的木门摩擦声在雨夜中响起,门外刺骨的冷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阴婆婆抬眼,目光落在门外的傻子身上。
男人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瘦弱,头发枯黄杂乱,脸上沾满泥水,眼神呆滞木讷,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不肯松开分毫。
而下一秒,阴婆婆的视线,落在了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女婴身上。
小小的一团,被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简单裹着,小脸白白嫩嫩,眉眼精致,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平缓,不哭不闹,格外乖巧。
看着模样,果然如傻子所说,才刚断奶不久,娇小脆弱,仿佛稍稍用力一碰,就会碎掉。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布料里,在这阴冷暴雨的黑夜里,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许是察觉到了门外的冷风,小女婴轻轻蹙了蹙眉头,小嘴微微抿着,依旧没有哭闹,安静得过分。
寻常刚出生没多久的孩童,离不得父母,遇冷遇寒定会放声大哭,可这个孩子,异常安静,沉静得不像个婴儿。
阴婆婆的目光沉沉,下意识运转多年观气辨煞的本事,目光穿透层层风雨,落在女婴周身。
下一刻,她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这孩子命格无根,气息清淡,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阴柔之气,不凶不煞,却天生与阴气相融,八字轻,体质偏阴,极易招惹脏东西,是最容易撞邪招祟的命格。
偏偏这样一副极易被阴邪缠上的身子,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冥冥之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庇护着,在阴气浓重的破庙躺了许久,竟没有被邪祟近身伤害。
弃婴,雨夜,破庙,阴地降生。
生来便带着一身说不清的秘密。
傻子见阴婆婆一直盯着怀里的娃娃看,连忙小心翼翼地松开一点手臂,生怕捂坏了怀里的小生命,憨憨地开口重复。
“婆婆,她好乖,不闹,不哭,很听话……外面太冷了,破庙漏雨,风又大,她撑不住的……你行行好,留她下来,给口热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好……”
他不懂什么命格阴阳,不懂什么凶吉忌讳,只知道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小性命,孤零零被丢在阴冷的破庙里,无人照看,若是没人收留,熬过这一夜,大概率活不到天亮。
青雾村的守村人,一生懵懂,不懂善恶算计,却天生心软,见不得弱小受苦。
阴婆婆沉默良久,冷风掀起她宽大的衣袖,山间的阴气不断扑面而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看透人情冷暖,见惯生死离别,早就练就了一副冷硬心肠,从不会轻易心软,更不会随意收留来历不明的外人。
阴阳路难走,沾因果,牵宿命,多一事,便多一层业障。
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阴命女婴,无疑是凭空揽下一桩麻烦,牵扯未知的过往与因果,后患无穷。
可目光落在那张小而精致、毫无防备的小脸上,看着她在风雨里微弱平稳的呼吸,再看看眼前傻子笨拙又恳切的眼神,心底深处沉寂多年的一角,终究是微微松动。
荒山野庙,暴雨之夜,被人刻意遗弃的幼婴,若是就此推开,不出一夜,这孩子定会冻饿而死,或是被山中阴邪缠上,落得凄惨下场。
她修阴阳,镇邪祟,渡亡魂,守一方安宁,本就是积攒功德,斩恶扬善,若是眼睁睁看着一条无辜小性命就此消亡,违背本心,也损阴门德行。
再者,这孩子天生阴体,与阴阳之道契合,若是好好教养,未尝不是一段缘分。
阴婆婆缓缓收回目光,侧过身子,让出身后昏暗温暖的屋内。
“抱进来吧。”
苍老平淡的三个字,落在风雨里,格外清晰。
傻子瞬间瞪大了呆滞的眼睛,脸上露出纯粹又笨拙的笑容,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小女婴,弯着腰,一步步走进温暖的屋内。
一踏入屋子,隔绝了门外的狂风冷雨,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傻子局促地站在角落,不敢随意乱动,生怕身上的泥水弄脏了屋内的地面,双手依旧稳稳托着怀里的婴儿,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阴婆婆关上木门,重新落好门栓,隔绝外界所有风雨与阴冷。
烛火慢慢平稳下来,屋内暖意融融,淡淡的香火气息安抚人心。
她走上前,伸出布满皱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裹在女婴身上的破旧粗布。
小小的人儿完完整整露了出来,肌肤白皙,眉眼秀气,睫毛纤长,小脸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被遗弃的狼狈,安安静静地睡着,眉眼温顺,惹人怜惜。
“在破庙放了多久?”阴婆婆低声询问。
傻子努力回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含糊回道:“一下午……我去后山捡柴,听见里面有细细的动静,进去一看,就看见她躺在草堆里……没人,什么人都没有……”
荒庙弃婴,无人知晓来源,无人寻找,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一般。
阴婆婆指尖轻轻落在婴儿的眉心,指尖微凉,一丝微弱的阴气缓缓探入,片刻后缓缓收回。
“命薄,阴重,无根无籍,是个苦命的孩子。”她低声喃喃。
天生无牵无挂,来历成谜,被至亲遗弃在至阴之地,从小到大,注定要比常人坎坷百倍。
傻子听不懂这些话,只是眼巴巴看着小女婴,憨憨笑道:“好看,以后有婆婆照顾,就不苦了。”
阴婆婆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你可知,后山破庙是什么地方?阴地聚煞,邪祟横行,寻常孩童待上片刻都会染病招灾,她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已是侥幸。”
傻子茫然摇头,他不懂什么煞气相冲,不懂什么邪祟害人,只知道哪里能避风,哪里能捡点剩饭果腹。
“你心善,天生钝气护身,不懂忌讳,反倒无意中救了她一命。”
阴婆婆淡淡说道。
守村人无心之举,偏偏救下了这个命格特殊的女婴,冥冥之中,皆是天意注定。
她抬手,轻轻拂去女婴额前细碎的软发,看着那张安静乖巧的小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这孩子,我留下了。”
傻子瞬间眼睛一亮,露出大大的笑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重重点头:“好,好!有地方住,有饭吃,真好!”
“你回去吧,夜里风大,早些躲避,莫要深夜在外游荡。”阴婆婆叮嘱道。
傻子乖乖应下,又不舍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女婴,再三确认她安稳无事,才转身慢慢走出院子,重新踏入漫天风雨之中,脚步缓慢而迟钝,渐渐消失在漆黑的村道深处。
院门再次合上,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跳跃,香火轻燃,以及怀中婴儿平稳细微的呼吸声。
阴婆婆抱着小小的女婴,坐在木桌旁,低头静静端详。
窗外雨势不减,风声呜咽,整座青雾村沉睡在无边阴冷的黑暗里。
从今往后,这间冷清孤寂的阴门小院,便不再只有她一人。
她收下了这个雨夜被捡来的弃婴,收下了一段未知的宿命,也收下了一份藏在阴阳夹缝里的牵绊。
阴婆婆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婴柔软的脸颊,缓缓开口,轻声念出一个名字。
“从今往后,你便叫良玲。”
良玲。
良善为伴,玲珑安生。
只愿这天生阴命、身世飘零的孩子,往后岁岁平安,善恶有尺,纵然行走阴阳,亦可守住本心,安稳度日。
窗外夜雨连绵,青雾沉沉。
无人知晓,今夜青雾村西头的这间小院里,一场跨越一生的阴阳宿命,就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