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星期一早上，按照惯例要检查各科作业。

　　我是语文课代表，负责收齐全班的语文作业交到办公室。但每个小组还有一个小组长的设置，负责收本组各科的作业然后汇总到课代表那里。陆景刚好是我们这一组的小组长，这是上周重新排座位之后重新选定的。

　　我早就知道他是小组长了，因为王老师念名单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名字。当时我心里就动了一下——他是我这一组的小组长，意味着我们的交集会更多。

　　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聊天。我正低头整理语文作业的收交情况，在一张纸上列着谁交了谁没交的名单，忽然感觉椅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很轻的两下，指节敲在桌子上的声音，闷闷的。

　　我抬起头，看到陆景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我桌角上，正看着我。

　　“江念。”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今天好像没睡好，眼睛下面有浅浅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嗯？”我的声音有点发紧，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次他叫我名字，我都会这样，心跳加速，喉咙发紧，手心出汗，整个人像一台过载的机器。

　　“你是语文课代表对吧？”他说。

　　“对。”

　　“那咱们商量个事呗。”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比平时那副冷冷的样子柔和了很多。他笑起来和不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不好接近，笑起来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温柔了。

　　“你是我们组的，”他继续说，“我不检查你语文作业，你也不检查我的，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他在紧张。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都不会紧张的。

　　我心里其实已经答应了，一百个一千个答应了。别说互不检查作业这种合情合理的要求，就算他让我帮他写作业，我可能都会认真考虑一下。但我还是故作镇定地想了想，歪着头做出一副在认真权衡利弊的样子，然后点了点头。

　　“行吧。”我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好像在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了。”他说完就转回去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

　　我在他转回去之后，把脸埋进了胳膊里，无声地笑了好久。我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整个脸都笑酸了。林晓在远处看到我这个样子，朝我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王老师说过，语文背诵可以找她背，也可以找课代表背。以前大家都会选择找老师，毕竟课代表也是学生，总觉得不够权威，怕背错了被笑话。但自从陆景坐在我前面之后，他发现这个规则之后，就再也不找王老师了。

　　“江念，背书。”

　　他会把课本往我桌上一放，然后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天花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出来。他背书的速度不快，比大多数同学都慢，偶尔会卡住，卡住的时候就皱一下眉，嘴唇微微抿起来，然后把那一句重新背一遍。

　　他从来不会因为背不出来而敷衍了事。卡住的地方一定会重来，有时候一句诗要重复三四遍才能顺下去，但他从来不跳过，从来不糊弄。他会停下来想一会儿，想起来了就继续，想不起来就翻书看一眼，合上书再从头背。

　　这种认真的样子，让我觉得他跟其他男生不太一样。

　　我拿着红笔，在他背完一篇之后在课本上签上日期和名字，写上一个大大的“背”字。我的字不算好看，但每次给他签字的时候我都会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地，尽量让那个字看起来端正一些。

　　他拿回课本的时候会低头看一眼我写的字，然后什么也不说，把课本合上放进桌斗里。但有一次，他看了一眼之后说了一句：“你的字还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

　　“没有啦。”我说。

　　“有。”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就转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反复翻看自己给他签过字的那一页，看他看过的那个“背”字，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写得最好看的一个字。

　　那些日子，我的红笔好像成了我和他之间最紧密的联系。

　　他开始频繁地转过来找我说话。有时候是借一支笔，“江念，借支黑笔”，我就从笔袋里抽一支递给他，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有时候是问一道题，“这道题怎么做”，我就凑过去看他的卷子，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

　　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是转过来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我以为他只是活动一下脖子，但林晓说不是。

　　“他就是在看你。”林晓斩钉截铁地说，“我观察过了，他每次转过来都是先看你的脸，然后再转回去。如果只是活动脖子，他的视线不会在你脸上停留。”

　　“你想太多了。”我说。

　　“是你想太少了。”林晓说。

　　还有一次，我的笔滚到了地上，滚到了他的椅子下面。我弯腰去捡的时候，他也弯腰了。大概是听到了笔滚动的声音，本能地低头去看。两个人的手在椅子下面碰到了一起，我的手背碰上了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

　　他的手很凉，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得像钢琴家的手。我的手背贴着他的手指，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细微的纹路和微微凸起的血管。我们都没有动，就那样碰着，像两个不小心触碰到电极的人，被电流定住了。

　　然后我们同时缩回了手。

　　“你捡。”他说，声音有一点不自然。

　　“哦。”我赶紧把笔捡起来，坐直了身子，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我不敢看他，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但手里的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转回去之后，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尖也有点红。

　　我拿着那支笔，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干爽的，像秋天的风。那天下午剩下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和他耳朵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后来林晓知道这件事之后，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了。

　　“你们俩就是两个怂包，”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比一个怂。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看。你俩要是能在一起，我把这桌子吃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夸张。”我说。

　　但我在想，她说的可能没错。

　　我们都是怂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