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

我一直以为，我们正稳稳当当泡在幸福里。

每天我去上班，宋熠然总会送我出门。狭小的车厢里总是漫着温柔的缱绻，黏糊的拥抱、细碎的wen，每一次道别都软得人心头发烫。傍晚他来接我，亦是如此。回到家里，他也总爱动不动就把我拥进怀里，贪恋似的贴着我撒娇。

起初我沉溺在这样的亲密里无法自拔，整日被汹涌的多巴胺裹着，连呼吸都是甜的，大脑像泡在温热的糖水里，昏沉又满足。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和我一样满心欢喜。

并且在得知他早就辞掉了紧绷的工作，并且手里有余裕，日子松弛又自在的时候，认为他的幸福感必然多我一些。

我一直这么确信着，直到我撞破他偷偷吞服安眠药的秘密。

最开始的端倪藏在一个寒凉的深夜。空调整夜吹着冷风，我口干舌燥，迷迷糊糊撑着想起身喝水。可我刚微微坐起，身侧熟睡的宋熠然骤然收紧手臂，力道很重，死死攥住我的小臂。

骤然的禁锢带来一阵钝痛，我疼得猝不及防，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同居这么久，向来是他醒得比我早，我从不知道，他的睡眠竟浅得如此脆弱。

从那之后我便多留了心眼。

深夜万籁俱寂，我能听见他轻手轻脚起身的动静，伴随着药盒开合、药片碰撞的细碎哗啦声。他明明睡前已经吃过一次药，躺下不过片刻，又要起身补服。

当他第三次悄悄起身、正要摸向药盒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宋熠然？”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尽量让语气平缓柔和，不带半分质问的尖锐。

屋内暖灯骤然亮起，照亮他僵在原地的背影。他回头看向我，眼底藏着一丝无处遁形的慌乱，还有一点被抓包的、无可奈何的温顺。

我伸手拉过他的手，将人拽回床上，伸手轻轻抱住他的头。

宋熠然很乖，乖乖埋进我的胸口，温顺地蹭了蹭，像只无处安放情绪、只能依附主人的猫。

我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温柔地安抚他。

我静静等着，等着他主动开口，等着他愿意把藏在心底的疲惫和难处说给我听。

可良久，怀里的人依旧一言不发。

心底的委屈和酸涩慢慢漫了上来。我最讨厌小说里这种沉默隐瞒的桥段，明明相爱，却各自揣着心事，独自硬扛，把温柔的爱意熬成无声的隔阂。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我默默叹气。好歹我大学阅遍群书，比他更懂得如何拆解情绪、直面心事。那便由我来吧，我主动引导就好。

我轻声开口，试探着问他：“你跟我在一起，觉得不舒服了吗？”

他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带着深夜未散的沙哑：“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缓缓坦白：“这几天我沉溺在我们的粉色泡泡里，过得太飘飘然了，什么都没察觉。第一次来你家的时候，我就在洗漱台看到了好几盒药。别的我不认识，唯独地西泮我认得。我高考备考失眠的时候也吃过，所以有点印象。”

“我当时只以为，你只是单纯睡不着。可我都搬来和你一起住了，你藏得再深，我也会看见你一次次偷偷吃药的样子。”

他埋在我怀里，声音轻轻的，带着恳切的安抚：“我只是这几天睡得不好，不是因为你。有你在身边，我已经睡得比以前安稳太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鼻尖骤然一酸。

直到我开口的这一刻，我才惊觉酸过头了。

“聊一聊吧。”话刚出口，哽咽就先一步涌了上来。我狠狠吸了吸鼻子，想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接着往下说。

宋熠然忽然伸手捧住我的脸，他眼底猝然漫开的惊讶与无措，稍稍抚平了我心口揪着的疼。但我不想被他打断，伸手稳稳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回我的怀里。我一定要让他明白，这样藏着掖着，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多危险。

“我是打算和你一直走下去的，可看起来，你和我的想法，好像不太不一样啊。”

我怕他急着辩解，指尖依旧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语速稳了些，继续说：“是不信任我吗？”

环在我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他埋在我胸口，闷闷地也不出声。

“原来是这样吗？”

“我没有这么想过，只是……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问题太多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笃定，像是早就认定了，所有糟糕的一切，仿佛他就是一个糟糕的人。

听到这句话，我只是有些怔愣，谁会觉得自己是完美的人呢。

我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依旧想让宋熠然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有个哥哥，才刚会爬就不在了，听村里的人说是我爸妈两个人吵的凶了，要去离婚，还没离成就被叫回来说孩子从二楼阳台掉下来，摔死了。”

怀里的人就这么安静的听着我说，我突然觉得如果那时候也有个人把我这么圈在怀里，我当时会不会就不会那么极端了。

“啧，怎么说呢，孩子没了，反倒是不离婚了，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想的又要了一个孩子，这下可护惨了这个孩子啊，不肯让离开半步啊。我说想去县里读初中，我妈当时就气的不行啊，死活不让我去报名，一直拖到镇上的中学报名。然后我就发现啊，我妈半夜老偷着坐在床头看我，也不碰我，就那么看着，问她，她就掉眼泪。我当时还偷着乐呢，我妈这么爱我呢。”

“再大点就真觉得不对劲了，我妈不爱和我有肢体接触，但是很爱盯着我看。后头我才听我奶说我有个哥呢，我就问我妈，我妈就开始抽我，问我是不是来报复她的。”

说到这里，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妈，听我奶说我有个哥哥？”我嘴角的笑还没等收回去，脸就被打歪了，我妈做农活的，脸一下子就没知觉了，接着就火辣辣。

“你也怪我，然后来报复我的吗？啊！”

“我已经味了你，为了你们，把自己拴在这里了，还想要我怎么样啊！是也要我去死是不是啊。”

戏剧性的场景被我爸扔在地上的烟头打断。

初中毕业了我说我要去市里读高中，妈妈就开始一言不发，等我准备去学校了，我妈才说她跟着我一块去，家里拦都拦不住。她租了一个小房子在那里，很小很小。我当时不懂得为什么觉得我是来报复她的，她又这样来这里吃苦。然后她就一边对我好，一边对我歇斯底里，然后又捂着脸对我来道歉，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在班级里和那间小屋子里好像被分成了两个人，我突然不知道哪个是我了，有一天我在班上把自己搞混了，不小心把自己的血溅到同桌了，吓坏了给他。

我回去的路上就想着，都是硬骨头啊，谁都不肯服软。

没有办法妈妈就带着两个我回到县里了，为此还在县开了一家小餐馆。

家里就又是正常的模样了。然后就看到我爸聊骚，我妈就假装看不到，一切都很好很正常的模样。

高中毕业我问我妈为什么。

我妈就看都不看我说：“哼，我要走的时候谁都拦着我，凭什么你们要出去潇洒快活了就要让我给你们让路了，做梦！”

伤敌八百自损一万啊。

怎么蛄蛹的，等我会过神来，我就已经被抱在宋熠然的怀里了。

“我爸那一家，还有我都害了我妈。现在我妈自由了，我真挺为她高兴的。”说完我把眼睛使劲按在他的肩膀上问他，“你觉得呢？”

“是只要是人就会这么卑劣，还是只有男人会这么卑劣。”

“后者啊。”声音一齐说出，我们两个明显愣了一下。

“我妈是被人渣害了，我妈是当时不可多得的大学生，毕业刚回到家，我外公是个酒鬼，烟鬼，赌鬼。他那时候叫一帮人来家里喝酒，有个年轻的，就。”说到这里，我听见宋熠然胸腔里的心跳声愈演愈烈，我只能使劲的把自己按进他的怀里。

“她立马报警了，没听家里的，村里的那些疯子的，把人送进去了。后来为什么把我生下来，她说，觉得我死在她肚子里很恶心。生下来为什么没死，是因为是个男孩，那个人渣父母不愿意，就捡回去养了。”

“其实我也觉得很恶心啊。”

我们都有罪，活该我们两个在一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