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他乡遇故知

达班的日子在貌巴下葬后，似乎又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那个叫沈星的华夏人来达班已经半个月了。关于他的传闻断断续续地飘进陈曼姝的耳朵里——据说他后来跟但拓联手把昂吞送上了山，算是给貌巴报了仇。猜叔当时开了两枪，没要他的命，反而让但拓那家伙感动得不行，简直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带着跑边水还债。

不过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整天跟着但拓在外头跑，陈曼姝也一直没见着人。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个晚餐，她才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同乡”。

饭桌上，猜叔还没来，陈曼姝照例坐在下首的位置，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门帘一掀，但拓带着一股燥热的晚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那人穿着简单的T恤，皮肤晒得微黑，看着倒是有几分精神，只是眼神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曼姝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那人身上。

作为达班除了她之外唯一的“华夏面孔”，她对沈星天然就带着一种好奇。在这三边坡，有个老乡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里看见了绿洲，亲切得让人想哭。

沈星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作为达班唯一的女性，陈曼姝的存在感太强了。他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眼神里带着点打量，也有点拘谨。

但拓见状，毫不客气地给了沈星一肘击，低声道：“别一直这么盯着看，怪没礼貌的。”

沈星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拓倒是好心，给他介绍道：“这是陈曼姝，比你大点，你喊阿姐。她跟你一样，都是达班的人。”

这话听着有点别扭。陈曼姝的身份在达班一直是种微妙的存在，大家都知道她是猜叔的人，可猜叔对外介绍时只说是“达班的人”，既不是女主人，也没有明确的职位。所以大家平日里也就阿姐阿妹地叫着，不那么较真。

但拓冲着陈曼姝笑道：“阿妹，这是沈星，跟你一样是华夏人，现在跟着我跑边水。以后有啥事，你可以招呼他克做。”

“沈星？”陈曼姝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几分，保持着一种得体的疏离。

“哎，在呢。”沈星连忙应了一声，站得笔直。

“我是陈曼姝。”她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却并没有起身，“听说你最近跟着但拓哥跑边水？挺辛苦的。”

沈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猜叔身边的女人说话这么随和，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的。”

“别听但拓瞎说，什么姐不姐的，听着怪显老的，叫我名字就好。”陈曼姝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但眼神却并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咱们都在达班，也是老乡，以后有机会多关照。”

“曼姐，我……”沈星刚想客套两句，陈曼姝却已经自顾自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细狗也适时地凑了过来，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陈曼姝旁边的空位上，手里还抓着个没啃完的鸡腿，冲沈星嘿嘿一笑：“沈星是吧？快坐快坐，别愣着了。咱们阿妹平时话少，今天见了老乡高兴，你别介意啊。”

沈星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刚想拉开椅子坐下，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原本还热络聊天的但拓瞬间收敛了笑容，挺直了腰板。细狗也赶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站起身来。

猜叔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麻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坐着的陈曼姝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都站着干什么？吃饭。”猜叔走到主位坐下，语气波澜不惊。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沈星坐在下首，离陈曼姝隔了好几个位置。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只见那个刚才还对他露出几分亲近笑意的女人，此刻正乖巧地坐在猜叔身侧，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剥着盘子里的虾，偶尔猜叔会侧过头跟她说两句什么，她便温顺地点点头，嘴角噙着笑。

那副画面和谐又私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周围的所有人都隔绝开来。

沈星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收回了目光，老老实实地端起碗扒饭。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阿妹”虽然看着随和，但那是猜叔的人，在这达班里，那是真正碰不得的“高压线”。

饭桌上的气氛并不算轻松，猜叔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但拓汇报着最近边水的路线情况，语气严肃。陈曼姝也不插话，只是偶尔给猜叔添添汤，夹夹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伺候人的角色。

沈星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顿饭。原本以为见到了老乡能稍微放松些，没想到这顿饭吃得比在山上被审问时还要紧绷。

饭后，猜叔放下碗筷，擦了擦手，淡淡道：“但拓，沈星刚来，规矩都教明白了？”

但拓连忙点头：“教了教了，老板放心，这小子机灵着呢。”

猜叔微微颔首，站起身来。陈曼姝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核桃串。

“早点休息吧。”猜叔看了陈曼姝一眼，声音低沉，“晚上风大，别乱跑。”

“知道了，猜叔。”陈曼姝乖巧地应道。

看着猜叔离去的背影，沈星暗暗松了口气。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那个……曼姐，我先回去了。”沈星冲着陈曼姝的方向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恭敬。

陈曼姝正看着猜叔离开的方向出神，闻言转过头，脸上那副温顺恭良的面具瞬间卸了下来。她冲沈星随意地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以后在达班，机灵点，加油。”

沈星愣了一下，还没来及细品这句话，陈曼姝已经转过身，哼着小曲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了。

沈星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毛。这达班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