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了多少次,林砚记不清了。
大概五六次,七八次,反正院子里堆了一小堆废掉的琴板,他娘看了心疼,说这些木头要是劈了烧火能烧好几天。
林砚说,娘,这是艺术。他娘说,艺术能当饭吃?
林砚闭嘴了。
到了第十一次还是第十二次的时候,他终于做出了一块像样的面板。
弧度和厚度都差不多了,放在耳边轻轻敲了敲,声音清越悠长,不空不闷,听着就舒服。
他又做底板,底板比面板简单一些,但也做了三回才满意。
面板和底板都做好了,接下来是合琴。
把面板和底板用胶粘在一起,四边修齐,打磨光滑。
这一步他做得格外小心,生怕前功尽弃。
胶是他自己用鱼鳔熬的,粘性极好,就是味道有点大,沈芸闻了直皱眉,把厨房的窗户全打开了。
合好琴之后是上灰胎,灰胎是用鹿角霜和大漆调的,这是他从那本旧书上看到的配方。
鹿角霜他药材棚子里就有,大漆是从山上漆树上割的,割的时候手沾了一点,痒了好几天。
灰胎要上好几层,每上一层就要等它干透,然后用砂纸打磨,再上下一层。
这个过程很慢,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月。
上完灰胎,上底漆。
底漆用的是生漆,也是山上割的,涂上去之后要在阴凉处晾着,不能晒,不能吹风,不然会开裂。
他把琴放在药材棚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每天去看两回,像是守着一窝刚出壳的小鸡。
等底漆干了,他找了块老木头,想给琴做几个徽记。
徽记是用来标记音位的,通常用贝壳或者玉石,但林砚没有这些东西,就用老木头的边角料磨了十三个小圆片,嵌在琴面上。
圆片磨得不太圆,但嵌上去之后看着还不错,有一种朴拙的味道。
最后是上弦。弦不是丝弦,丝弦太贵,他买不起,用的是自己搓的麻绳——但麻绳的音色实在太差了,沈芸试了一下,说像杀鸡。
林砚琢磨了半天,最后用羊肠自己搓了几根弦,晾干了之后装上,音色虽然比不上真正的丝弦,但比麻绳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全部做完的那天,是个冬天的傍晚。
林砚把琴架在院子里的小桌上,退后两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琴面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十三颗木质的徽记嵌在琴面上,像是十三个小小的月亮。
琴头刻了几个简单的云纹,是他用刻刀一笔一笔刻的,刻得不算精致,但看着舒服。
沈芸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琴,半天没说话。
“试试?”林砚把琴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芸看了他一眼,在琴凳上坐下来,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
“嗡——”
一声清响,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深潭,余音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袅袅的,久久不散。
沈芸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七根弦一根一根地拨过去,从低到高,从高到低,指尖过处,琴音如流水般淌出来,泠泠的,清洌洌的。
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林砚,眼睛里有光。
“音色很好。”她说,声音有点轻,像是怕惊扰了那还在空中飘荡的余音。
林砚松了一口气,笑了笑:“那得谢谢你,羊肠弦的主意是你出的。”
沈芸也笑了,低头又拨了一下弦,说:“教我弹琴的是我爹,教我做弦的是村里的老羊倌,你倒好,把功劳都推给别人。”
“我就是一个干活的,”林砚蹲下来,跟她平视,“琴是给你做的,你喜欢就行。”
沈芸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以后不许说自己是干活的。”她说,“你是做琴的人。”
林砚摸着被弹了一下的额头,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是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