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后的第一个秋天,林砚动了做一张琴的念头。
起因是有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看书,沈芸在旁边做针线,嘴里哼了一个小调。
调子很简单,就那么几个音来回转,但哼得轻轻柔柔的,像是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声音。
林砚听了半天,问她:“这是什么曲子?”
沈芸说:“我爹以前教的,叫《秋风词》,是个小曲子,用琴弹最好听。”
“你会弹琴?”
“会一点点。”沈芸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我爹教过我一些,但他走得早,没学完。后来家里没有琴,就慢慢忘了。”
林砚“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头记下了。
他开始琢磨做琴的事。
做琴不是个简单的活计,比做木梳难多了。
他不懂琴,连琴长什么样都记得模模糊糊——前世在网上见过图片,但这辈子的琴跟上辈子的古琴是不是一个东西,他都不敢肯定。
他先去找了村长。
村长家里有一本旧书,是上上任村长留下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有,族谱、地契、节气歌,还有几页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琴谱》。
林砚借来翻了翻,发现这辈子的琴跟前世的古琴差不多——七根弦,长三尺六寸五,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面板是弧形的,底板是平的,象征天圆地方。
他把那几页琴谱抄了下来,又问了村长几句:“咱们村里有没有人会做琴?”
村长想了想:“没有。做琴那是有钱人的雅事,咱这穷地方,谁会那个。”
林砚心里有数了。没人会,那就自己琢磨。
他先去山上找木头。
琴的面板要用桐木,底板要用梓木,这是他从那本旧书上看来的。
桐木在山上不难找,后山外围就有几棵泡桐树,长得不算太好,但做一张琴应该够用了。
梓木难找一些,他在山上转了两天,才在一处山沟里找到了一棵。
木头砍回来之后,不能直接用,要晾。
新砍的木头含水量大,直接做琴会变形开裂。
林砚把木头架在药材棚子顶上,用油布盖好,让它们慢慢风干。
这一晾,就是大半年。
沈芸知道他在捣鼓什么,但没有多问。
只是有时候看他对着那几块木头发呆,会端一碗水过来放在他手边,说一句“歇会儿”,然后就走了。
林砚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琴做不出来也得做出来。
木头晾了大半年,林砚觉得差不多了,开始动手。
做琴的工具他早就准备好了——刨子、凿子、锯子、锉刀、砂纸,大部分是找村里的木匠借的,有几样是他自己用废铁打的,样子丑了点,但能用。
他先做面板。面板是琴最重要的部分,弧度要恰到好处,太拱了不行,太平了也不行,直接影响音色。
林砚没有图纸,只能凭感觉,刨一点,停下来想一想,再刨一点。
头一块面板刨到一半,他觉得弧度不对,琢磨了半天,还是废了。
第二块刨完了,放在架子上试了试,又觉得太薄了,声音发空。
第三块,第四块……
沈芸有时候过来看他,看见满地都是刨花和废弃的木块,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废木块捡起来收好,留着冬天烧火。
林砚蹲在地上,对着一块半成品的面板发呆,忽然听见沈芸说了一句:“你别急,慢慢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弯腰捡地上的刨花,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着,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我不急。”他说。
沈芸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眉毛都拧成一团了,还不急?”
林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发现确实拧着。
他笑了一下,把刨子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说:“行,听你的,歇会儿。”
沈芸给他倒了碗水,两个人坐在枣树下,大黄挤过来,把头搁在林砚的膝盖上,一副“我也要歇会儿”的样子。
林砚喝了口水,忽然说了一句:“等我做好了琴,你教我弹。”
沈芸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你不怕我教得不好?”
“不怕。”林砚说,“学得不好是我的事,教得不好是你的事。”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
“行,”她说,“你做好了我就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