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办得不铺张,但该有的都有了。
村里人都来帮忙,李婶王婶帮着做饭,赵大爷带着几个后生去山上挖坟坑,村长张罗着写挽联、搭灵棚。
周大夫走了之后,林砚就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挽联是他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意思到了。
“一生勤俭度日,两袖清风归去。”
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笔锋还算稳。
出殡那天,天还是阴的,但没有下雪。
村里人抬着棺木,沿着村后的小路上山,路不好走,有一段陡坡,几个后生轮流换肩,气喘吁吁的,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林砚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爷爷的灵位,身后跟着他爹和他娘。
大黄跟在队伍最后面,一声不吭,走得很慢,像是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棺木下葬的时候,林砚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磕得生疼,但他没觉得。
他在心里说:爷爷,您说的我都记住了。护着爹娘,能出去就出去,别窝在村里一辈子。您放心,我会的。
站起身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娘扶了他一把。
他爹蹲在坟前,用粗糙的手掌拍着新垒的黄土,一下一下的,像是想把老爷子拍得舒坦些。
“爹,”林老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您在那边好好的,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不够了托个梦给我,我给您烧。”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纸钱的灰烬卷起来,纷纷扬扬的,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林砚抬头看了看天,阴云裂开了一道缝,一线天光漏下来,正好照在新坟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日子还要过。
爷爷走了以后,家里的气氛沉闷了好一阵子。
他爹本来话就少,现在更是闷葫芦一个,吃饭的时候能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他娘倒是话多,但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谁也不提老爷子,谁也不敢提。
林砚照常给人看病、上山采药、收拾药材棚子。
日子该过的过,活儿该干的干,只是每天傍晚,他会一个人去山坡上坐一会儿,也不干什么,就坐着,看看山,看看天,看看远处那棵老槐树。
大黄每次都跟着,趴在他脚边,陪着他发呆。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到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娘终于忍不住了,把憋了大半年的话说了出来。
“砚儿,你该说亲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乘凉。
蚊子嗡嗡嗡地在耳边转,他娘摇着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艾草味,一边扇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该收麦子了”一样。
林砚正蹲在地上给大黄挠痒痒,听到这话手一顿,大黄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拿脑袋拱他的手,意思是“别停啊你”。
“说亲?”林砚抬起头,看着他娘,“我才十七,不急吧。”
“十七还不急?”王秀莲的声调拔高了半度,“你爹十七的时候,我都怀上你了!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张家的二狗,前年就成亲了,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李家的铁蛋,今年春天成的亲,媳妇肚子都鼓起来了。你呢?连个提亲的都没有,我这个当娘的脸往哪儿搁?”
林砚哭笑不得:“娘,二狗那是未婚先……不是,我的意思是,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急不来的。”
“缘分?”王秀莲把蒲扇往桌上一拍,“缘分是等来的吗?你要是不去相看,缘分能从天上掉下来?”
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闷声说了一句:“你娘说得对,该看了。”
林砚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了。
不是他不想成亲。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陌生的姑娘过日子。
前世他是单身社畜,加班加到猝死,根本没时间谈恋爱。
这辈子呢,从出生到现在,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两件事上——活下去,让家人过好。
感情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领域。
而且他心里还有一层顾虑——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不会一直待在青竹村。
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能出去就出去”,他一直记在心里,但他还没想好“出去”是什么意思。
是去镇上?去城里?还是……去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
在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成亲就像是一场赌博。
赢了,多一个人互相扶持;输了,拖累别人一辈子。
但这个顾虑他没说出来。说出来爹娘也不会理解,反而会觉得他“心野了”“不安分”。
于是他笑了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那……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