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期末考试的阴影又一次笼罩了校园。
但这一次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苏晚宁在宿舍复习,厉承寒在图书馆复习,两个人各占一个地方,晚上各自回自己的住处。现在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复习——客厅的茶几上一人占一半,苏晚宁摊着古代文学的复习资料,厉承寒摊着经济学的教材和笔记,两台电脑并排亮着,两杯水并排放着,两个人在同一盏灯下安安静静地看书。
有时候苏晚宁写论文写到卡壳,抬起头来发呆。厉承寒像是感应到了一样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推一杯温水过来,什么话都不说,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苏晚宁看着那杯水,然后又有了力气继续写。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是在腊月二十考完的。苏晚宁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沉。她裹紧围巾走到校门口,看到厉承寒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围着那条不太均匀的围巾,手里提着两杯热饮。
“考完了?”厉承寒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考完了。”苏晚宁接过来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上次路过的时候你盯着那家店看了三秒钟。”
苏晚宁愣了一下,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路过过那家店。“你连这个都记得?”
“嗯。”厉承寒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你的事都记得。”
苏晚宁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在冬天的暮色里,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暖黄色的灯,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走了一会儿苏晚宁才突然意识到——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回宿舍,而是回家。
“厉承寒。”
“嗯。”
“今年过年怎么过?”
“我妈说让你来我家吃年夜饭。”苏晚宁把热巧克力捧在手心里,“她说已经买好鱼了,问你想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厉承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前方,冬天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清蒸吧。”他说。
苏晚宁笑了:“好,我跟她说。”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厉承寒提前到了苏晚宁家。他换了一件新的深蓝色毛衣,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些,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王秀兰开门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门口的福字还大:“进来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客厅里飘着炖肉的香气,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王秀兰在灶台前忙着,苏晚宁在旁边打下手,厉承寒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坐着。苏晚宁从厨房探头出来:“厉承寒,你来包饺子。”
他立刻放下茶杯走进厨房。案板上已经摆好了擀好的饺子皮和一盆馅料,苏晚宁给他示范了一下怎么放馅、怎么捏褶。他学得认真,但捏出来的饺子还是形状各异。王秀兰看了一眼他包的饺子,笑着说:“这次比去年进步了,去年那个简直是个馄饨。”
厉承寒的耳朵红了,低头继续包下一个。
三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饺子包了满满两大盘,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一个一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鞭炮声开始断断续续地响,偶尔有一朵烟花在天际炸开,又迅速地消散。
年夜饭摆在桌子上,满满当当的。红烧鱼、清蒸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穿着红彤彤的礼服在台上说着吉祥话。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夜色染成了五彩斑斓的调色盘。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王秀兰举起酒杯:“新的一年,平安健康。”苏晚宁举起杯子:“快乐!”厉承寒也举起了杯子,他看着苏晚宁和王秀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谢谢晚宁。”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吃完饭之后,苏晚宁和厉承寒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冬夜的寒风从楼宇间穿过来,但两个人都穿着厚外套,肩并着肩靠着栏杆。远处的夜空被烟花不断点亮,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在最高处绽放,然后化作流星般的光点缓缓坠落。
“厉承寒,这是你第几次来我家过年了?”
“第二次。”
“你以后每次都可以来。”
厉承寒看着远处炸开的烟花,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宁,等毕业之后,我们也买一个这样的房子。有一个阳台,可以看烟花。”
苏晚宁转头看着他,烟花的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你都在想这么远的事了?”
“想了好久了。”
“多远?”
“从搬进新家那天开始就在想。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买自己的房子。”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什么时候结婚。”
苏晚宁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站在阳台上,冬夜的冷风吹过来,她的耳朵热得发烫。“你……想这么多了?”
厉承寒没有转头看她,他还在看着远处不断绽放的烟花。“嗯。可能有点早。但想了。”
苏晚宁低下头,看着阳台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在烟花的光中忽长忽短。“不早。”她说,“我其实也在想。毕业了在江城找工作,租一个好一点的房子,攒几年钱,买一个自己的房子,然后——”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烟花声盖过去,“然后永远住在一起。”
厉承寒转过头看着她,烟花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彩色。“然后永远住在一起。”他重复了一遍。
苏晚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冬夜的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的眼睛亮亮的,比漫天的烟花还亮。“嗯。”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没有再说话。远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像是这个城市在为他们庆祝。风很冷,但苏晚宁觉得一点都不冷——因为厉承寒站在她旁边,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跨年的钟声在电视里响起来,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喊着“新年快乐”。苏晚宁转头看着厉承寒:“新年快乐。”
他握紧她的手,嘴角弯起来:“新年快乐。”
那天晚上他们留在了苏晚宁家过夜——王秀兰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厉承寒走进客房的时候脚步有些拘谨,王秀兰笑着说“当自己家就行”,然后关上了门。苏晚宁站在走廊里,隔着门板听着客房里安静的动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给厉承寒发了一条消息:「晚安。」几秒钟后他回复:「晚安。」然后又发了一条:「被套上有阳光的味道。像你家的味道。」苏晚宁盯着那个“像你家的味道”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嘴角翘得老高。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落下去,城市在跨年的喧嚣之后慢慢安静下来。
新年来了。新的一年,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他和她一起站在那个新的起跑线上,前面还有长长的路,但他们不怕,因为两个人一起走,再长的路也会变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