钴毒砂这种矿石,沈梦之以前只在她爹的笔记里见过。她爹写得很简单:“钴毒砂,色灰,有金属光泽,产西南,有毒。烧之放毒气,吸之损发损齿,重则毙。”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一趟工部的矿产档案房。
档案房在工部衙门的最里面,一间不大的屋子,堆满了卷宗和册子。沈梦之找到管理矿产记录的文书,一个姓张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钴毒砂?这种东西产量很少,都是朝廷管控的。”张老头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指给沈梦之看。
“西南某矿,每年出产钴毒砂大约两千斤。大部分直接运到京城,少部分留在当地,供官窑使用。”他用手指着册子上的数字,“你看,去年运到京城的钴毒砂是八百斤,今年已经运了一千斤了。”
沈梦之皱了皱眉。“今年还没过完,已经比去年全年多了?”
“对。从年初开始,需求量突然大了很多。”张老头又翻了几页,“你看这里,近一年的采购记录,购买方登记的是‘工部采办’。”
“工部采办?具体是谁经手的?”
张老头摇了摇头。“这个册子上只登记到工部,具体是谁采办的,得去问库房。钴毒砂到了京城之后,先入库,然后再配送到各个需要的地方。”
沈梦之谢过张老头,去了工部的库房。库房在城东,一大片仓库,堆满了各种物资。管库房的也是个老头,姓刘,比张老头还老,走路都颤颤巍巍的。
“钴毒砂?”刘老头想了想,“这东西最近进出得多。上个月刚来了四百斤,没几天就被领走了。”
“谁领走的?”
刘老头翻了翻出入库的记录。“官窑。都是官窑领走的。每次来领的人不一样,有时候是孙大人亲自来,有时候是他手下的人。”
“除了官窑,还有别的部门领过吗?”
刘老头翻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近一年来,只有官窑领过钴毒砂。”
沈梦之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八百斤,一千斤,官窑。这些数字像珠子一样穿在一起,从矿山到仓库,从仓库到官窑,从官窑到瓷器。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经手,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画押。这些人不会不知道自己经手的是什么东西,不会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他们假装不知道。
她出了库房,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马车。拉货的,拉人的,拉粮食的,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忽然想起周德茂说的那句话。孙大人的银子花不完,每次出了事,他从来不慌,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摆平。那些银子从哪里来?孙大人的俸禄不多,他的银子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给他的。给他银子的人,就是那个让他“奉命行事”的人。
沈梦之攥紧了本子。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很有钱,很有权,很有背景。能在工部做手脚,能在官窑安插人手,能伪造公文,能调动物资。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她要回去把这些告诉林绍钦。
到了大理寺,林绍钦还没回来。她在审讯室里等了一会儿,把本子上的信息又整理了一遍。写到第三遍的时候,林绍钦推门进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官袍上沾了不少灰,像是去了什么地方。
“查到了什么?”沈梦之问。
林绍钦坐下来,倒了碗茶,喝了一大口。“调令是伪造的。工部的档案里没有这份调令的记录。印章是真的,签字也是真的,但不是在这份文件上盖的印、签的字。有人拿了以前的印章和签字,复制到这张纸上。”
“能查到是谁干的吗?”
“查不到。能用印章的人太多了。工部的官员,书吏,太监,都能接触到印章。签字也容易模仿,或者直接拿来用。”林绍钦把茶碗放下,“你那边呢?”
沈梦之把钴毒砂的事说了一遍。八百斤,一千斤,官窑,孙大人。林绍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孙大人只是一个执行者。给他下令的人,给他银子的人,给他调令的人,都在上面。孙大人不敢说,是因为说了,那人会灭他的口,灭他全家的口。”
“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绍钦站起来。“我再去审孙大人。这一次,不能让他再缩回去了。”
沈梦之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