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之回到湖州的时候,镇上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走在街上,别人看她的眼神是躲闪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嫌弃。一个年轻女人当仵作,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不吉利。大人会拉着小孩绕着她走,卖菜的会把菜篮子往自己那边挪一挪,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她去面馆吃面,老板会把她的碗单独洗,不跟别人的碗摞在一起。她去布店扯布,伙计会用竹竿把她挑中的布从高处够下来,不敢用手直接递给她。
现在不一样了。
她背着木箱从街上走过,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叫她“沈仵作”。卖豆腐的老王头多给了她两块豆腐,说“沈仵作辛苦了”。连以前最嫌弃她的赵家老太太,见了她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她去面馆吃面,老板端面的时候多切了两片酱牛肉放在碗里,说“算我的”。她愣了一下,老板笑了笑,没有解释。
沈梦之不太习惯这种变化。她更喜欢以前的样子,没人理她,她也不用理别人。她不是个会交际的人,跟活人打交道让她累。死人不会问你吃了没有,不会跟你寒暄,不会在你背后指指点点。死人就是死人,摆在那里,你验完了,写个报告,就完了。
她回到义庄,打开门,屋子里有一股霉味。一个多月没住人,地上落了一层灰,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灶台冷冰冰的,锅里还有上一次做饭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印子。
她把木箱放在桌上,打了水,从堂屋开始擦。桌子,椅子,条凳,窗台,门板,每一样都擦了两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抹布上的水变清了。
她又去擦卧房,床板,衣柜,床头柜。床上的被褥有点潮,她抱出去晒在院子里的绳子上,用棍子拍了拍,灰尘在阳光里乱飞,像一群受惊的小虫子。
她擦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了老槐树下的那个石墩。石墩是圆形的,表面光滑,有一小块被磨得发亮。那是林绍钦来义庄的时候经常坐的地方。
他坐在这里喝茶,等着她验尸。他坐在这里看书,一页不翻。他坐在这里看月亮,看到半夜。
沈梦之蹲下来,把石墩上的灰擦干净,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擦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这么干净,也许是觉得他不应该坐一个脏的石墩。
她把义庄收拾好了,换了干净的床单,点了熏香,把门窗打开通风。熏香是她自己晒的艾草,味道有点冲,但能驱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切好的豆腐。
一切恢复成了她走之前的样子,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开始,她恢复了正常的仵作生活。府衙有案子,她就去验尸。没有案子,她就在义庄里磨刀,擦针,翻她爹留下的笔记。日子跟以前一样,但又多了一个东西。
每次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都会停下来,听一下是不是那个人。
有时候是卖豆腐的老王头来送豆腐,有时候是老周来传话,有时候是风吹动了门板。每一次都不是那个人。她低下头,继续干活,但心里会空一下,像一个碗被翻过来扣在桌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去了。
林绍钦每隔几天会让人送信来。信很短,有时候只有“安好”两个字,有时候是一句“湖州下雨了,记得收东西”。
信纸折得很整齐,边角没有毛刺,字迹端正有力。他写字有一个习惯,横折的时候会顿一下,竖的末端会微微上挑。
沈梦之把每一封信都看了好几遍,看完了锁在木匣子里。木匣子是她爹以前放印章的,里面空了好几年,现在又满了。她把信按照日期排好,最早的在底下,最新的在上面。每一封信的折痕都一样,像是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手法折的。
老周有时候来义庄看她,给她带点菜和肉。老周看她把信锁在匣子里,笑着说“沈姑娘这是有心上人了”。
沈梦之说“没有”。老周笑了笑,没再问。
但沈梦之知道老周不信,因为她的耳朵红了。她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这件事她爹生前就说过,但她自己控制不了。
沈梦之确实没有心上人。她只是觉得,那些信里的字写得好看,舍不得扔。
她把木匣子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打开看一遍。看完关上,放在枕头边上,就能睡着了。如果没有看,她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东想西想,想案子,想皇后,想徐瑞,想那个不知名的大理寺官员。
看了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被压下去了。她把木匣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