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军大营的暮色,染着化不开的沉郁。魏严屏退左右,独独将李怀安叫至帅帐后侧的僻静营帐,帐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光影昏昧,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怀安躬身行礼,心头早已预感到此番谈话非同寻常,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沁出薄汗。
魏严端坐于案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李怀安身上,没有半分迂回,开门见山:“怀安,你对阿枝的心思,老夫早已看在眼里。你护她数次,为她身陷险境,这份心意,不假。”
李怀安心头一震,抬头看向魏严,刚想开口,便被魏严抬手打断。
“但你我都清楚,你与阿枝,绝无可能。”魏严语气冰冷,字字掷地有声,“老夫与你祖父,同朝为官数十载,政见相悖,积怨已久,当年更是因朝堂纷争,险些反目。我魏严的外甥女,绝不可能嫁入你李家,做你李怀安的妻,这一点,没得商量。”
李怀安脸色骤然发白,嘴唇微动,满心的话堵在喉间,却无从辩驳。他知晓家族与魏家的恩怨,也明白这份情意,从一开始就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更重要的是,京城圣旨已下,陛下亲赐婚约,命你与公主齐姝,待战事平定,即刻完婚。”魏严再度开口,抛出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李怀安耳畔炸响。
他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魏严,声音干涩沙哑:“……圣旨?我从未听闻此事。”
“你常年驻守边关,军务缠身,不知也是常理。”魏严神色淡漠,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以为,你祖父对此事一无所知?你对阿枝的心思,他早已看透,却从未阻拦,你可知是为何?”
李怀安缓缓摇头,心头一片茫然,又带着刺骨的慌乱,他隐隐猜到,接下来的话,会是他难以承受的重量。
魏严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冷意,一字一句,道出真相:“陛下赐婚圣旨下达那日,下朝之后,你祖父特意拦住老夫,直言不讳。他说,他知晓你与阿枝的情意,也知道你对阿枝痴心难改,但李家门第,公主尊荣,都容不得你任性。他让老夫带话给你——谢枝这姑娘,若真不介意名分,待怀安与公主完婚,可入府为妾,除此以外,李家半分念想都不会给。”
“妾室”二字,狠狠砸在李怀安心头,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满心满眼,都是要护谢枝一世安稳,给她堂堂正正的名分,让她做自己唯一的妻,从未想过,要让她屈居人下,受半分委屈。可如今,家族、皇权、门第,如同三座大山,死死压在他身上,让他寸步难行。
魏严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依旧冷着脸,步步紧逼:“老夫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而是要你认清现实。阿枝是我魏严捧在手心里的外甥女,是谢征唯一的妹妹,她历经劫难,吃尽苦头,我绝不可能让她入李家为妾,卑躬屈膝,受人磋磨。”
他往前倾身,目光灼灼,盯着李怀安,问出最残酷的问题:“事到如今,如若真到了必须抉择的那一步,你是选阿枝,违背皇命,忤逆祖父,与整个李家为敌,护她一生安稳;还是,遵从圣旨,迎娶公主,守着李家门楣,就此放下阿枝,让她回归自己的生活?”
李怀安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指尖冰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此生非谢枝不娶,可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祖父,是至高无上的皇命,是整个李家的荣辱兴衰;一边是他拼了性命也要守护,放在心尖上的谢枝,是她历经劫难后,唯一的期许。
一边是家国皇权,家族重任;一边是刻骨铭心,此生挚爱。
他从未如此两难,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眉头紧锁,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良久,都未能说出一个字。
他的犹豫,落在魏严眼中,已然是答案。魏严轻叹一声,挥了挥手,语气疲惫:“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也想清楚,你到底能不能护得住阿枝。”
李怀安失魂落魄地走出营帐,暮色沉沉,寒风刺骨,吹在身上,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疼。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军营中,脑海里全是魏严的话,全是谢枝温柔的眉眼,全是她身陷叛军大营时,无助又坚定的模样。
他想护她,想给她一切,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看清,自己连给她一个名分,都做不到。
而他与魏严都未曾察觉,不远处的营帐拐角,谢枝一身素衣,静静站在阴影里,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是她趁着叛军大营防备松懈,暗中寻得机会,在亲信的暗中接应下,冒险逃出叛军营帐,一路辗转,终于回到官军大营,本想第一时间奔向李怀安,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让她心死如灰的对话。
袖中的海棠玉佩,被她攥得发烫,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原来,她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人,早已身不由己;原来,她心心念念的安稳相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公主赐婚,妾室之议,家族恩怨,皇命难违……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与李怀安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终究,是不可能了。
谢枝缓缓后退,转身,一步步朝着营外走去,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与悲凉。
她好不容易逃离囚笼,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却没想到,等待她的,不是团圆,是更彻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