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离去后,客栈的烛火被窗缝溜进的晚风拂得轻晃,暖融融的光晕裹着一室静谧,却又漫开难以言说的缱绻局促。
谢枝蜷坐在软榻边缘,一身脏乱的男装皱巴巴贴在身上,长发松垮束着,几缕碎发黏在沾了尘土的脸颊上。她垂着眸,长睫不住轻颤,指尖死死攥着榻沿的素锦,满心都是狼狈——竟以这般不堪的模样,撞见了自己藏了六年的人。
李怀安与魏家势同水火,这六年里,他刻意避着所有可能与魏府交集的场合,硬生生压下所有念想,可再见到谢枝的那一刻,所有克制都裂了缝隙。他端着盛好温水的铜盆,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怕惊扰了尚且惊魂未定的她,将铜盆稳稳搁在矮几上时,连水声都未溅起。
他取过榻边叠得齐整的干净棉巾,指尖捏着一角缓缓浸入水中,待棉巾彻底浸透温热,再一点点拧干。他拧得格外细致,指腹用力均匀,直到棉巾只剩温润潮气,没有半滴多余的水会滴落,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榻上的小姑娘。
“抬头,我帮你擦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醇如玉石相击,还带着刻意放缓的安抚,目光始终落在她的眉眼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越矩半分。
谢枝依言微微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盛着烛火,满是不加掩饰的怜惜,没有嫌弃她的狼狈,没有顾忌两家的恩怨,只有纯粹的心疼。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泛起薄红,乖乖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李怀安缓步上前,微微俯身,上身刻意与她保持着一寸距离,绝不逾越半分。他抬手,将温热的棉巾轻轻覆在她的额头,指腹隔着棉巾,极慢极轻地擦拭。从光洁的额头,到鬓角的碎发,再到沾着风沙的脸颊,每一处都耐心描摹,连下颌沾着的泥点,都细细擦净。
他的指尖偶尔不经意间,隔着薄棉巾擦过她的侧脸肌肤,温热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谢枝浑身微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她不敢眨眼,死死盯着他的领口,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连日来漂泊的无助、深夜遇狼的恐惧,在这一瞬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安稳。
她知道,只要是李怀安,就永远不会伤害她。即便两家势如水火,即便多年未曾相见,他依旧是那个会在元宵灯夜护着她、会偷偷给她塞蜜饯的怀安哥哥。
而李怀安垂着眼,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眼前的姑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眉眼清丽,眉眼间带着历经奔波的坚韧,却依旧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他不敢多看,生怕自己失控的眼神唐突了她,只能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把所有克制的温柔,都揉进这一下下轻柔的擦拭里。
世家恩怨,朝堂对立,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他不能表露半分逾矩的心意,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护她片刻周全。
擦净脸颊,谢枝原本苍白的小脸透出几分血色,清丽眉眼全然展露。李怀安收回棉巾,搁在盆边,再抬眼时,目光落在她肿得发青的脚踝上,眉头瞬间蹙起,眼底的心疼再也藏不住。
他转身取过大夫留下的消肿药膏,瓷瓶微凉,他先将药膏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捂热,才蹲下身,席地坐在榻前。他没有立刻触碰她,先是抬眼轻声询问,语气满是小心翼翼:“药膏我捂热了,上药会有些酸胀,你若是疼,就告诉我。”
谢枝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的羞涩:“好,多谢怀安哥哥。”
这一声“怀安哥哥”,让李怀安指尖微顿,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软意。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脚踝,又刻意顿了顿,最终用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伤处,力道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托着的是绝世珍宝。她的脚踝纤细小巧,肿得发烫,他只是轻轻触碰,都觉得心疼不已。
他挑出一点温热的药膏,落在她的伤处,用指腹轻轻打圈按摩。每一下都极慢、极柔,时刻留意着她的神情,但凡她眉尖微蹙,他便立刻停下,等她舒缓片刻再继续。
“是不是疼?”他轻声问,眼眸始终盯着她的脚踝,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不疼,”谢枝摇摇头,低头看着蹲在身前的他。他身姿挺拔,此刻却为了她屈身蹲坐,神情专注又认真,烛火落在他低垂的长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心尖发烫,原来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好,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清楚地知道,两家是死对头,他们本不该这般亲近,若是被人看见,不仅她会被舅舅责罚,李怀安也会被家族怪罪。可此刻,她什么都不想顾,只想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贪恋他独有的温柔。
李怀安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他比谁都清楚,这份亲近是禁忌。可他舍不得,舍不得看她独自委屈,舍不得看她受伤无助,只能拼尽全力克制自己的心意,只以兄长的姿态,护她安好。
指腹依旧在轻轻按摩,药膏的凉意伴着他指尖的温度,缓缓渗入肌肤,脚踝的疼痛渐渐消散,可谢枝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一室静谧,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两人各怀心事,却都将那份跨越家族恩怨、藏了多年的隐秘心意,藏在这温柔的互动里,不敢言说,却又处处分明。
他的温柔,是克制守礼,是步步小心,是把深情藏在分寸之间;
她的心安,是全然信任,是羞涩依赖,是把心意藏在眉眼之间。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暖意融融,这片刻的相守,成了两人心底,最不能言说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