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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启程

遂玉:我要拯救一头狼—随元青

随元青在别院的书房里摊开一张瑾州至锦州的官道图,指尖沿着山道与河谷逐一划过,在几处岔路口停住。苏棠站在他身后,一手撑着桌沿,一手不自觉地转着腕上那颗小海棠果。

“齐旻的眼线遍布瑾州,你前脚出城,他后脚就能知道。”苏棠说。

“那我就后脚出城。”随元青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像玩笑,“今晚子时,我从北边小角门走。快马五日到锦州,找到钱账房说的那个人。”

“你一个人去?”

“带两个亲信。人多反而扎眼。”

“钱账房醒了没有?”

“还没有。但线索够用了。锦州城西,做桑皮纸生意的老余家,有个叫余淮的人,当年给王府送过货,后来躲债改了名,一直隐在市井里。钱账房留给我的信里只有这些,我得去把人翻出来。”

苏棠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张官道图。官道弯弯曲曲,沿途要经过两座山、一条河,冬天赶路本就难走,若再遇风雪,五日到锦州已经是最乐观的估算。而且齐旻若半路设伏,随元青带两个亲信,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我跟你一起去。”她突然说。

“不行。”

“我不会拖累你。我会骑马了,会处理伤口,如果路上有什么意外,我在比不在强。”

“你在瑾州,我反而没有后顾之忧。”他直起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苏棠,齐旻要逼我失控,你是他最好的人质。你跟我去锦州,等于把自己的脖子往他刀口下送。我不可能一边追查真相,一边分神护你。”

“所以你就把我留在这里,让他来抓我?你以为他在瑾州就碰不到我?”苏棠反问,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刃,“他要是想用我要挟你,我在别院和在路上没有任何区别。他真敢动我,你拦得住吗?你人在锦州,等消息传回来,什么都晚了。”

随元青的眉头拧紧,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她知道这话扎心,但必须说。她不是要逼他带着自己,而是要让他想清楚——她的安全不是由他决定把她放在哪里,而是由他们能不能在齐旻动手之前,先拔掉齐旻的牙。

“或者,你带我去锦州,我们速去速回。”她的语气软下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扯了扯他袖口,“你骑马快,我骑朝露也不慢。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锦州我还能帮你认人。老余家的线索钱账房写得模糊,你要是把人找错了,白跑一趟,齐旻就赢麻了。”

随元青看着她,许久没说话。最终他别开眼,伸手把官道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今晚子时。北角门。穿厚点。”

苏棠弯起眼睛,把袖口扯得更紧了些:“好。”

子时,万籁俱寂。雪后初晴,天上挂着半枚冷月,照得别院墙头的积雪泛着一层银灰。苏棠把头发束紧,裹上最厚的那件灰鼠斗篷,踩着雪小跑到北角门。门半掩着,两匹马已经等在那里——黑风和朝露,马背上各挂一个轻巧的行囊,只装了干粮、伤药和几件换洗衣物。随元青站在马旁,手里牵着一根缰绳,见她来了,先把一个热乎的油纸包塞进她掌心。

“车上带着的烧饼,吃了再走。”

苏棠没客气,撕开油纸咬了一口。烧饼还是热的,芝麻在嘴里爆开一点油香。她三两口吃完,翻身上马。随元青替她把马镫调短了一截,又检查了一遍朝露的肚带和蹄铁,确认万无一失才上马。

“跟紧我。沿路少说话。如果遇伏,别停,往林子里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夜风把后半句吹得断断续续。

“你多说点吉利的行不行。”

“我只会说这些。”

苏棠被气笑了。她拉了拉缰绳,朝露抖了抖耳朵,偏头去看黑风。黑风不愧是他的坐骑,一双马眼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像两粒冰珠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黑风看朝露的眼神里带着点“小老弟你跟紧点”的意思。

他们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齐旻就收到了消息。

书房里没有点灯。他独坐在黑暗里,只有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红光映着他的下颌。来报信的人声音发着颤,把随元青从北角门离开、身边只带两个亲信和一个女子的消息说了一遍,末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们带了几匹马,几袋干粮。”齐旻问。

“回主子,只带了两匹快马和两袋干粮,瞧着是要走远路。”

“两袋干粮,走远路。”齐旻轻轻重复,然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中极短促,像刀刃在磨石上擦过一响。他站起来,走到西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泼墨似的夜,半枚月亮被云吞了又吐出来,把雪地照得惨白。

“他倒比我想的沉得住气。没有半夜打上门来,也没有急着去十里亭看那半死的老东西。他直接去锦州了。”他慢慢说着,语调平得没有起伏,“他去锦州找那个姓余的。很好。省得我再布一个局。”

“主子的意思是……”

“放他们去。等到了锦州再动手。”齐旻合上窗,声音像浸了夜露的石头,又冷又沉,“青弟第一次自己决定要去哪里。我这个做大哥的,总得让他到得了。可到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就由不得他了。”

他走到炭盆边,将手中一封早就写好的密信丢进火里。信纸迅速蜷曲发黑,几个极小的字在火光中闪了一下——锦州,余淮,灭口。字迹烧尽,灰烬落进炭灰里,比雪还轻。

“叫人把西院那些药材收走。她不在,总要留点东西给我那好弟弟做个念想。”他慢慢笑起来,那笑意在黑暗中细如游丝,“等他回来的时候,西院的药草都凉了,正好应景。”

而此时,瑾州城北的官道上,两匹快马正踏月而行。苏棠冻得脸都木了,仍旧稳稳骑在朝露背上。黑风在前方领路,随元青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每次回头,他都会在月光里看清她的脸——鼻尖红红的,眼睫上凝着一层薄霜,嘴角却倔强地抿着。她看见他回头,就冲他扬一扬下巴,意思是“别看了,我没问题”。

他收回视线,心想她大概不会知道,自己每回一次头,他胸口的某个地方就像被马蹄轻轻踏了一下。不疼,只是闷闷地响。

官道两边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无数只蹲伏的兽。风从山谷里灌过来,裹着远处不知名的鸟鸣,凄厉得像哭。苏棠忽然想起一句诗,可翻遍了记忆也只记得半句——“夜阑卧听风吹雨”。后面是什么,她记不起来了。她只记得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铁马冰河入梦来”。可她如今不是在梦里,是实实在在坐在马背上,跟着一个从剧本里走出来的男人,在真正的夜里赶路。铁马是黑风,冰河是她自己冻得快没知觉的心。而这一切,都比任何一句诗更真实,也更荒谬。

天将亮时,他们已出了瑾州地界,进入山道。苏棠看见路边有座破败的山神庙,便提议歇一歇。随元青同意了。两人把马拴在庙后避风处,进庙里寻了些干草,铺在墙角。苏棠累得头晕,一坐下就不想起来。随元青把大氅脱下来,往她身上一裹,自己坐在靠门的位置,背对着风口,像一尊替她挡煞的门神。

“你睡。”他说。

“你呢。”

“我不困。”

“少来。你眼都红了。”

“我本来就红。”他说得煞有介事,“我眼睛天生这样。”

苏棠想笑,可眼皮沉得厉害。她往干草里缩了缩,大氅上全是他的温度和松木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中听见他在门口低声哼了个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军营里半夜值岗时哼的那种小曲。听不出词,旋律也模糊,但在这荒山破庙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苏棠被他轻轻摇醒。

“该走了。天亮了,山道好走些。”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件大氅。他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劲装,脸色冻得发白。她想说什么,被他拉起来。两人继续赶路。之后的几天,他们几乎没怎么合眼,只在深夜寻些破屋草棚歇两三个时辰。苏棠的脸被风吹裂了好几道小口子,手也冻出了疮。她从药包里翻出防冻的膏药,趁休息时给他涂手。他起初不乐意,说男人手上有点冻疮算什么。苏棠把膏药往他手背上一拍,他才老实了。

“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她一边给他涂药,一边嘀咕,“手都冻成胡萝卜了,还说不算什么。等到了锦州,我看你还能不能握刀。”

“我不需要握刀,有你在,他们不会提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冻得又红又肿,确实不怎么好看。可他发现苏棠托着他的手时,动作轻得像在托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他心底某根绷了太久的弦,似乎被这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动作拨了一下。

“你还会说这种话。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暗器了。”苏棠抬起头,和他视线相撞。两个人都没动。山风在庙外呼啸,她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只要不松手,这个冬天就永远过不去;可只要松了手,春天就会从指缝间漏走。

“走吧。”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把药包收好。

“嗯。”

两人上马,继续往锦州去。官道越来越窄,山势越来越陡。第五日傍晚,锦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那是一座比瑾州更旧更灰的城,城墙斑驳,城楼上挂着几盏半死不活的防风灯,在暮色里摇摇晃晃。苏棠望着那城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钱账房说的余淮,在城西老余家的桑皮纸铺。”随元青说,策马缓缓朝城门而去。

“如果齐旻的人已经到了呢。”

“那就看谁先找到。”他侧头看她,目光在暮色里像两粒寒星,“跟紧我。”

苏棠夹了一下马腹,朝露迈着小碎步跟上去。马蹄踏在城外的冻土上,没有声音。锦州城门越来越近,暮云压得极低,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缓缓按下来。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