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苏棠靠在炭盆边打了个盹,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大氅——随元青的。他人不在屋里,门口有极轻的脚步声,来回踱着,像一头关在笼中太久、不得不靠走路来消化焦躁的兽。
她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随元青站在廊下,侧脸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眉间结了薄薄一层霜。他转过头看她,眼下有青影,显然一夜没睡。
“十里亭来消息了。”他说。
苏棠的心揪起来。
“钱账房……还活着。”
她猛地松了一口气,又听他继续道:“但受了重伤。人在城外一户猎户家里,离十里亭五里。找到他时,他怀里死攥着半本账册,另外半本被抢走了。”
“半本,”苏棠重复了一遍,脑子飞速转动,“账册里有什么。”
“瑾州血案的旧档,”随元青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这半年一直在暗查当年那批丝绸——那批丝绸不是普通的货,是当年随元淮‘病故’前王府发出去的,每一匹都染过一种极稀有的茜草。查它,就能查到谁在那年动过王府的库房。”
苏棠看着他。钱账房这半年来瞒着他暗查血案,如今在雪夜被人伏击,半本账册被夺,另一半死里逃生。这不是普通的杀人灭口,是齐旻在抢时间——抢在随元青拿到账册之前,毁掉所有能证明身份的物证。
“带我去见钱账房。”她说。
“现在?”
“现在。天亮之后齐旻的人会再找他。到时候就晚了。”
随元青没多说,牵了两匹马出来。苏棠翻上马背,几日颠簸下来,她的马术已经不再生涩,但腿还是冻得发僵。朝露跑得很快,小马像是能感知到主人的急切,蹄下溅起的雪沫子飞得老高。
五里路,他们用了不到一炷香。猎户家在山坳里,门前一条半冻的小溪。苏棠跳下马,看见一个穿灰袄的猎户媳妇站在门口,神色惊惶。随元青上前亮了一下腰牌,那媳妇慌忙把他们引进屋。
钱账房躺在偏屋的草铺上,脸色灰败,一条腿缠着带血的破布,用两块木板夹着,身边的火塘里烧着火。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随元青,嘴唇抖了抖。
“世子……你可得快走……他们还在外面转……”
“没事了。”随元青蹲下身,握住钱账房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又枯又凉,指甲根里全是泥和血。苏棠看见钱账房另一只手还攥着什么东西,是一叠被撕破的纸页,边角焦黑,是用牙叼着从火里抢出来的。
“我把那半本账册藏在商会……西耳房的梁上……去晚了就没了。”钱账房一字一字往外挤,喉咙里像破风箱一样响,“那里面记的,是当年王府给瑾州血案……送过的三批货……有三个人经手……其中一个……”
他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苏棠上前给他把了把脉,心里咯噔一下。伤得极重,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她从随身的药包里取出两颗参片塞进钱账房嘴里,又用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至少替他吊住一口气。
“其中一个是谁?”随元青俯身,把耳朵凑近钱账房嘴边。
“其中一个……还活着。在锦州。他手里有盖着王府私印的货单。只要找到他,就能证明……”钱账房睁大眼,瞳孔里映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就能证明当年血案是……是长信王府内部的人做的。不是武安侯……”
他气若游丝,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头一歪,失去了意识。苏棠又给他扎了两针,确认他只是昏过去,才直起身。她抬头,对上随元青的眼睛。那双眼此刻像结了冰的深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汹涌的暗流在翻。
“他不能留在这里。”苏棠说。
“我让人来,”随元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向猎户吩咐了几句。苏棠看见猎户从后院牵出一头骡子,上面驮了些干草和破棉被,是要把伤员往更深的林子里送。
不一会儿,随元青走回来。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眼,苏棠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不声不响地系好斗篷,跟在他身后走出猎户家。
“去商会西耳房。”他说。
他们又骑马回城。城门刚开,士兵缩在门洞里避风,看见随元青连忙让道。清晨的瑾州城冷冷清清,石板路上的雪还没扫,马蹄踏上去发出极轻极碎的声响。苏棠跟在随元青身后半马身的距离,脑子里反复回响钱账房的话。锦州。盖着王府私印的货单。能证明血案是王府内部的人做的。她忽然想起原剧里一个关键设定——瑾州血案真相揭开时,最重要的证据就是一份被藏在锦州的旧货单,上面有长信王的私印。但原剧里,这份证据最后被齐旻提前毁掉了。
现在,这份证据还活着。它还在锦州某个人的手里。
她必须让随元青比齐旻快一步。
商会楼还关着门。随元青没有走正门,带着她从侧巷绕到后院,翻过一道矮墙。苏棠踩在雪上险些滑倒,被他拦腰扶住。两人贴着墙根摸到西耳房。耳房上了锁,随元青拔出袖中短刃,在锁眼里转了几下。苏棠没看清他怎么弄的,那把锁就“咔”一声开了。
房内昏暗,尘埃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光线里飞舞。随元青走到屋梁正下方,仰头。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梁上一个乌油油的小布包,用细麻绳捆着,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截陈年旧木。
他纵身跃起,将布包取下来,在桌上摊开。里面是半本被撕开的账册,纸页陈旧泛黄,边缘有火燎的痕迹。苏棠凑过去,和他一页页翻看。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货物出入,字迹工整,是钱账房的手笔。在“瑾州”二字出现的那几页,账页被人用红笔画了圈,圈里有“元淮”和“丙午年”的字样。再翻一页,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长信王府。
“这个印,”苏棠低声道,“是私印。只有王爷本人和能接触到印信的人才能盖。可这些单子经手的人不是王爷。”
“经手的人写的字,我认识。”随元青的指尖停在账页末端一行小字上。那字是批注,写的“齐旻”二字,墨色比正文略新,像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他盯着那两个字,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这是钱账房查了半年才落下的笔。他为什么写我大哥的名字……因为他查到的所有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雪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苏棠没说话。她知道随元青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一直没有亲手翻开。现在证据就在眼前,他比自己想象得更平静。也许是因为这一路的铺垫,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的骨子里本就比谁都清楚,他喊了十七年的“大哥”,不是真的。
“把账册收好,”苏棠说,“在找到锦州那个人之前,不要打草惊蛇。齐旻一定也知道这半本账册的存在,他今晚可能就会来搜这里。”
随元青把账册包好,贴身收进衣襟。他们离开时,天已大亮。街上渐渐有了行人,卖早点的铺子支起蒸笼,白气在冷空气里滚滚地冒。苏棠骑在朝露背上,和随元青并排走在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属于黎明之后的安静。
快到别院时,随元青突然开口。
“我会去一趟锦州。”
苏棠握缰绳的手紧了紧:“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等钱账房醒了,问清楚那个人的确切住址。”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她,“你留在瑾州。别院比王府安全。钱账房的人醒了会托猎户传信。我走之后,齐旻一定会有动作。你不要单独出门。”
苏棠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过了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听上去像被风吹散的一小片雪。
可她心里清楚,齐旻若真盯上她,留在瑾州也不会安全。但她不能现在说这些。她只把马轻轻一带,让朝露凑近他那匹黑马身侧,低声说:“你去锦州之前,把木簪还我。”
“木簪还没刻好。”
“没刻好也要。你这一走,万一……”她没说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万一”两个字不吉利,可他要去的地方是锦州——齐旻经营多年的地盘。那地方对随元青来说,和狼穴没什么分别。
随元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不是木簪,是一只用木头雕的小海棠果,边上已经用细砂纸磨得光滑,穿着根红绳。果蒂处还系了个极小的结,是特意打的。
“先给这个。簪子回来再补。”他说。
苏棠把海棠果接过来,攥进掌心,木头上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她没说话,把红绳绕在腕上,勒紧。然后她踢了一下马肚子,朝露小跑起来,跑到前面去。风灌进她的眼睛,吹得她眼角发酸。她没回头,只扬起手,冲他晃了晃手腕。
红绳上的小木果在晨光中轻轻跳了一下。
像一句没出口的“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