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雨绵绵不绝,灰蒙蒙的雨雾缠绕住连绵起伏的赛道岩壁,把整片山谷浸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之中。细雨连绵数日,地面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迹,雨滴砸落在金属车体上,噼啪作响,混着远处山林隐约的风声,让这座隐于深山的车馆,更添几分与世隔绝的清冷。
这是银风兮的第四百九十八次轮回。
雨水打湿少女鬓边的发丝,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独自立在露天的骑刃王检修台旁,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黯狐骑冰凉的金属外壳。这台骑刃王是代代相传的家传之物,长久尘封在自家密室厚重的铁门之后,过往无数轮回里,她甚至没有机会打开那间密室。直到第四百次轮回,她才破除重重阻碍,终于将它取出,真正握在了自己手中。
在此之前的数百次轮回,她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战车。每一次踏上赛场,都只能借用旁人的骑刃王,战车不合手,零件磨损,性能受限,无数次在赛场之上束手无策。她见过队友溃败,见过挚友凋零,拼尽全部力气去周旋,到最后依旧拦不住既定走向的悲剧。一遍又一遍经历离别与失去,那份沉重的无力感,沉沉压在她的骨血心底,几乎快要磨平她全部的棱角。
她厌倦城市喧嚣的赛场,厌倦那些追逐名利的车手,孤身一人四处漂泊,辗转一处又一处的山谷与城镇。身上还带着做整备师时留下的薄茧,那是第30至50次轮回,日复一日拆解、维修、改造战车,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手艺。走了很远的路,满身疲惫,直到寻到这座藏于云雾之间的山道车馆,遇见了霜渊翎。
霜渊翎是女子,曾经叱咤一方的骑刃王顶尖车手,历经无数残酷赛事,看透赛场名利纷争,便放下所有荣光,隐居在此处。她的座驾是寒鹄骑,整车冷银底色流淌着淡淡的冰蓝纹路,车身厚重却并不笨拙,并不追求凶悍狂暴的爆发力量,专精防御卸力与周旋等待,持久耐力远胜绝大多数战车。车馆的角落,寒鹄骑静静停靠在雨棚之下,冰蓝色的纹路在雨雾里泛出幽幽微光,如同它的主人一般沉静内敛。
霜渊翎的手掌上,布满常年调试战车、握操纵杆留下的层层薄茧。只是看银风兮调试黯狐骑的几个动作,她便一眼看穿,少女绝不是普通的业余车手,那一手拆解调校的功底,是千锤百炼才能练就。她没有追着盘问银风兮身上藏着的重重过往,没有追问她眼底化不开的哀伤从何而来。人世间各有桎梏,不必强行撬开别人心底的伤口。仅仅是问过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学习车技,便收下了这个满身心事的弟子。
车馆里还有大师姐雾驰绡。
雾驰绡性子热烈张扬,一身利落飒爽的劲装,袖口裤脚都留着往日赛场磕碰的浅淡痕迹,是一往无前的进攻型车手。她的骑刃王名为掠溟骑,雾紫交织暗银,车体线条轻巧锋利,刃片棱角凛冽,直线加速与弯道突袭皆是强项。
刚见到银风兮的时候,雾驰绡便察觉到这个小师妹的不一样。别的弟子来到车馆,眼里会有对赛场的憧憬、对胜利的渴望,可银风兮的眼眸总是淡淡的,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仿佛世间一切胜负悲欢,都早已在她眼里重复了千百遍。
雾驰绡看不惯她这般消沉模样,却不会刻薄地嘲讽。她会在清晨天还蒙着薄雾的时候,敲敲检修台,喊银风兮上赛道切磋;深夜检修车间灯火通明,她会陪着银风兮一同拆解黯狐骑的零件,两个人手上沾满机油,一边调试刃片,一边闲谈赛场的招式;训练之后,她还会递过来温热的水,笨拙地开导这个心事重重的小师妹。
“风兮,不要一味死守。”
赛道之上,引擎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震颤,雨雾飞溅。掠溟骑锋利的刃片寒光闪烁,攻势一层叠着一层汹涌而来,招招凌厉,不断朝着黯狐骑席卷而去。
可银风兮的反应,永远是防御、躲闪、退让。
数百次轮回早已刻下本能,她太清楚进攻会带来什么样的代价,冲锋之后往往就是惨败与别离。她不敢全力出击,只求少受伤害,只求安稳熬完眼前的局面,不去奢望改变什么。几番交锋下来,黯狐骑被一次次撞击,车身连连向后退去,车体外壳被划出数道浅浅的划痕。
两骑停下,引擎的轰鸣缓缓平息。雾驰绡掀开掠溟骑的舱门,纵身跃下车身,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肩头,发丝滴着水珠。她快步走到黯狐骑的旁边,望着舱内神色漠然的银风兮,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恳切。
“你拥有很强的战车,又懂战车的构造,你的底子比很多车手都要好。可你不敢进攻,你心底在害怕失败,害怕失去,所以连放手一搏都畏畏缩缩。”
银风兮缓缓掀开舱门,迈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苦涩,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雨声里:
“就算赢下一时,结局依旧不会改变。再怎么努力,该失去的,终究还是会失去。”
这是轮回刻进灵魂深处的绝望。她见过太多次短暂的胜利,可短暂欢愉过后,迎来的依旧是物是人非,所有挣扎到头来好似一场笑话。
这番话,恰好被站在雨棚边缘的霜渊翎完完整整地听见。
霜渊翎缓步穿过细密雨丝,走到两个少女面前。她并不知道轮回这种荒诞残酷的秘密,无从知晓眼前的女孩已经反复经历数百次人生。她所能看见的,只有这个天赋绝佳的孩子,被某种沉重的过往困住,自己把自己禁锢在了绝望的牢笼之中。
她的目光掠过黯狐骑外壳上新添的划痕,又落回银风兮苍白落寞的脸庞。周遭只有雨珠敲打金属车体的叮咚声响,山谷安安静静。
霜渊翎望着漫天漫地的雨幕,缓缓开口,声音清和沉稳,一字一句穿透迷蒙雨雾,落到银风兮的耳中:
“心如止鉴常明,见尽人间万物清。”
银风兮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师傅,瞳孔微微收缩。
“人心就如同一面铜镜。”霜渊翎的语气平和,没有说教的强硬,只有历经世事的悲悯,“倘若被恐惧、被对既定结局的执念蒙住镜面,你的眼睛,就看不见脚下正在走的这条路。我能看得出来,你见识过数不清的坎坷磨难,那些伤痛都是真实的。但千万不要,拿还没有到来的结局,去否定当下的每一步。”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寒鹄骑:“骑刃王的角逐,自然会分出胜负。可一个人的内心,绝不能被预想出来的败局困住。输赢只是一时,但是奔赴的本心,不该被磨灭。”
一旁的雾驰绡靠在掠溟骑的车沿边上,雨水顺着战车锋利的刃片往下淌。她收敛了平日的跳脱,十分认真地点头附和:
“师傅说得没错!风兮,就算前路布满荆棘,我们至少要对得起此刻站在赛道上的自己。还没有开战,就先在心里认定自己必定会输,那才是真正彻彻底底的败局。”
雨雾漫过赛道的木质围栏,山间清风裹挟细雨拂过三人。
银风兮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一双既可以驾驭骑刃王冲锋,也可以细致维修战车的手。家传的黯狐骑就静静伫立在身侧,而身旁,是愿意指点她的师傅,真心待她的师姐。
这是四百九十八轮轮回之中,很难得的一段温暖时光。过往绝大多数轮回里,她永远是孤身一人,独自承受所有悲痛。而在这里,有人看懂她的疲惫,愿意给她指引,愿意陪她一同训练。
只是只有银风兮自己心底清楚,这份温暖,终究也只是轮回之中的一段片段。终有一日,一切依旧会清零重置。
可霜渊翎的那一句箴言,却像一缕微光,穿透层层叠叠笼罩她心底的沉沉黑暗,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灵魂之中。

姐姐的前传,终于是把师父师姐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