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灾祸突如其来。
一夜之间,战火席卷了家园,银枫兮的父母双双遇难。巨大的惊吓与撕心裂肺的悲痛狠狠击垮了尚且年幼的她,剧烈的精神冲击,将她大部分的过往记忆彻底抹去。父母的音容、家中的点滴温暖,还有那场惨祸的画面,尽数封存在意识最深的地方,平常完全回想不起来。混乱奔逃的过程里,本该与她相依的弟弟银枫辰也在人流之中失散,从此杳无音讯。就连自己还有一个亲弟弟这件事,也被记忆的迷雾彻底掩埋,小小的银枫兮对此一无所知。
几经陌生人的辗转护送,丧失全部记忆的小女孩,被送到了群山环抱的山茶村。
整座村子坐落在起伏的丘陵之间,漫山遍野都是层层叠叠的茶树。一年四季,空气里都萦绕着清浅柔和的茶香。晨雾笼罩山头的时候,整片茶田朦朦胧胧,等到太阳升起,翠绿的茶丛便在日光下泛出鲜亮的光泽。没有人知晓这个外来小女孩的身世,她说不清自己来自哪里,记不得家族的名号,就连自己完整的名字,也只能模模糊糊想起只言片语。淳朴善良的村民没有将她拒之门外,邻里之间轮流照拂,给了她一处可以落脚安身的地方。
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屋,今天住在张婶家的偏屋,明日借住在李婆婆的柴房隔间。村民的日子本就不算富裕,却总愿意分出一口热饭,一块粗布,接纳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稍稍长大一些,银枫兮便跟着村里的大人一同上山打理茶田。
初春是采茶最忙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间还飘着微凉的晨雾,她就挎着比自己身子小不了多少的竹编茶篓,穿梭在一排排茶树之间。指尖细细掐下最嫩的茶芽,嫩芽边缘细小的锯齿,常常把她的指尖划开一道道细密的小口,沾染上茶汁,又涩又疼。她很少哭闹,只是悄悄把手指在衣角擦一擦,继续低头采摘。
盛夏骄阳灼人,茶田里闷热得喘不过气。她蹲在茶丛缝隙之中拔除杂草,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浸透身上单薄的衣衫。后背被日光晒得发烫,胳膊也会被灌木枝条划出一道道红痕。正午时分,村里的长辈会招呼她到树荫底下歇息,递上一瓢清凉的山泉水。
等到茶叶采收结束,她便跟着大家回到村子的制茶作坊。看着一堆堆鲜绿的茶叶摊放在竹匾上,学着伸手轻轻翻动,帮助茶叶散去多余的水汽。屋内弥漫着浓厚的茶香,烟火与草木的气息包裹着她。
山茶村的生活平淡又重复,日出上山,日落归村。
银枫兮的性格安静寡言。虽然身边有乡亲的善待,可心底始终留有一处无法填补的空洞。她不知道这份惆怅从何而来,没有回忆可以追溯,只是偶尔在寂静的深夜躺在床上,心口会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眼泪毫无缘由地悄悄浸湿枕巾。有时候望着连绵无尽的茶山,脑海之中会闪过零碎、破碎的黑影片段,转瞬即逝,抓不住半点头绪。
邻里的善意细碎而温热。做饭的时候,大婶会多盛一碗饭递到她手上;缝补衣裳,会顺带给她做一身合身的粗布衣物;下山途中遇上突降大雨,村民便会拉着她躲进山间的凉亭;若是受了磕碰擦伤,老婆婆会采来山间草药,细细捣烂,替她敷上伤口。他们给不了她锦衣玉食,却用普通人最朴素的温柔,护住了这个历经劫难的孩子,让她得以安稳长大。
闲暇无事的时候,银枫兮喜欢独自走到后山的崖边。那里草木茂密,晚风穿过林间簌簌作响。她常常一个人静静坐着,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山茶村漫长的岁月里,黯狐骑还未曾出现。那副属于她的暗属性骑刃王,依旧沉睡在未知的角落。封印的记忆牢牢封锁着她的身世,她不知道自己残存的血脉,不知道灭门的仇恨,更不知道在遥远的另外一片天地,她的亲弟弟银枫辰,正在各个民间骑刃王赛场摸爬滚打,拜师学艺,一腔热血追逐着骑刃王的梦想。
姐弟二人隔着千山万水,都不知道世上还有彼此的存在。
山茶村的茶香岁岁年年飘散山间,少年人的命运,尚且蛰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等待着未来某一天,命运的齿轮轰然转动。

姐姐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