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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的重量

骨证

DNA比对样本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送来的。

沈怀瑾在解刨是带了整整已给晚上,把骸骨的每一吃细节都重新过一遍,凌晨五点实在是撑不住了,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咪了三个小时,醒来时脖子僵硬的像是被人那钢筋固定住一样,他用冷水洗把脸,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黑咖啡,苦味瞬间在味蕾炸开,总算是把困意压下去。

样本是方牧之亲自送过来的。

陈旭对的母亲已经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她跟着方牧之来到法医鉴定中心,没有哭,只是安静的坐在接待室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眼睛一直盯着走廊的尽头那扇通往解剖室的磨砂玻璃门,像是在等一个她明知道的答案。

“老太太坚持要来,”方牧之在走靓丽压低声音对沈怀瑾说,“她等了三年,不差这几个小时。我跟她说了,DNA比对结果没那么快出来,她说她等着。”

沈怀瑾透过接待室的玻璃看向老人。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失踪者的父母、配偶、子女,他们坐在各种接待室的椅子上,表情如出一辙----那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确认死亡都难受,因为悬着,就还有希望,而希望比绝望更加折磨人。

“样本呢?”沈怀瑾收回目光。

方牧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密封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用纸包裹的头发,还有一把旧牙刷,“头发是老太太在梳子上取下来的,牙刷是陈旭三年前留在家里的,够不够?”

“够了。”

沈怀瑾接过证物袋,转身走进DNA实验室。

提取、扩增、电泳、分型-----这是一套他熟悉到可以闭眼完成的流程,机器运转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一格一格跳动,咖啡因让他心跳比平时快些,但很快就习惯这种节奏。

三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十五个STR位点全部匹配。

沈怀瑾拿着报告单走出实验室,方牧之正靠在走廊墙上抽着烟,看见他出来,吧烟头掐灭。

“是他。”

方牧之沉默了几秒,随后点点头:“我去告诉他母亲。”

“我和你一起去。”

这是沈怀瑾的习惯,每次DNA比对确认身份后,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亲自告知家属,并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而是他觉得,这是他唯一能做不需要解剖刀的事。

陈旭的母亲看着他们走进接待室,交叠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没有问。

只是看着沈怀瑾。

沈怀瑾在她对面坐下,把报告单放在桌子上,摊开,让老人能够看清上面的字-----尽管他知道老人此刻根本看不清任何字。

“阿姨,比对结果出来了。”沈怀瑾的声音平静,“是陈旭。”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一下。

不是崩溃大哭,不是歇斯底里,她只是闭上眼,像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可以让自己从三年前的等待解脱出来。

“在哪里找到的?”她问,声音沙哑。

“城东采石矿,”方牧之接话,“正在调查。”

“他......是怎么死的?”

沈怀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颅骨的放射状呈骨折、第三节颈椎上那道精准的切割痕迹----这些细节不能对外公布,哪怕是家属也不行,这是程序,也是保护。

“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他说。

老人没有在追问,她站起身,动作缓慢,方牧之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没事,”她说,“三年了,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怀瑾。

“法医同志。”

“您说。”

“我儿子......他身上有没有受苦?”

沈怀瑾沉默了。

这是他永远无法真诚回答的问题,法医可以判断死因、推断死亡方式、还原作案过程,但永远还原一个人死亡的真实感受,颅骨的骨折和颈椎的切痕告诉他,陈旭死的并不平静,但是这不能对一位母亲说。

“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他重复着这句话。

老人看着他,轻轻的点下头,像是从他的回避中读出什么。

“谢谢。”

老太太走了。

接待室里就只剩下方牧之和沈怀瑾两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照出薄薄的一层灰。

“三年。”方牧之点根烟,这次没有掐灭,“一个举报公司财务造假的总监,三年前失踪,现在出现在两米的深坑里,颈椎上有一道不该出现的切割痕迹,沈法医,这个案子,要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骨锯的事先不要对外扩散,”沈怀瑾说,“我需要再做一次复检。”

“你怀疑自己的判断?”

“就是因为不怀疑,所以才要复检,”沈怀瑾吧DNA报告折叠收好,“如果真的是用手术用的骨锯,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方牧之把烟灰谭进烟灰缸里,没有说话。

他当然清楚。

普通人接触不到骨锯,无非是五金店卖的手锯、钢锯、木锯。这些锯齿大,间距不一,在骨骼上会留下明显的“拉痕”和碎裂-----和沈怀瑾在陈旭颈椎上看到的会完全不同。

手术用的骨锯,锯齿密集,转速可控,切割面平整光滑,这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买到的。

能用骨锯的人,更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下午三点,沈怀瑾回到解剖室。

林念恩已经在哪里等他了,面前谈着昨天尸体的解剖记录,手边还放着一份冒着热气的咖啡,看到沈怀瑾进来,她吧咖啡推到他面前。

“沈老师,给您带的。”

沈怀瑾看了一眼咖啡,有看她一眼,这个实习法医报道才三个月,就已经摸清他的习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越苦越好。

“谢谢,”他端起杯子喝一口,“记录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说。”

林念恩翻开记录,指着一处标记:“您昨天说,左桡骨远端斜行骨折时死前近期损伤,致伤机制为手掌撑地,但是陈旭是仰卧位埋葬,如果他在死前和人搏斗,为什么埋葬的姿势是仰卧?”

沈怀瑾放下咖啡看着林念恩。

这给问题问的很好。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骨折发生在他丧尸行动能力前,他和凶手发生肢体冲突,在对坑的过程中摔倒,手掌撑地造成桡骨骨折 之后他失去反抗能力,被凶手控制,最终死亡,第二,骨折发生在死亡过程中,比如被推到、被拖拽,同样会本能用手撑地,两种情况都无法排除。”

林念恩飞快的记录在笔记本上,随后抬头:“那颈椎上的切痕那?您昨天说是用骨锯造成的,我今天查了一下资料,手术用的骨锯,锯齿的密度一般每厘米6到10齿,您昨天测量的痕迹是8齿,这个数据对的上,但问题是-----”

“什么问题?”

“如果凶手用骨锯切割颈椎,他的目的是什么?”林念恩的眉头紧锁,“割断颈动脉可以致死,用刀就可以做到,不需要用骨锯,如果想破坏颈椎,那需要很大的力气和明确的目的,我不理解。”

沈怀瑾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解剖台,骸骨已经被他按解剖的位置重新摆放好,从头颅到耻骨,像一幅被拆解后重新拼合好的人体拼图,他的目光落在第三节颈椎上,拿到痕迹在白色灯光下清晰的几乎刺眼。

“你问到了这个案子的核心。”沈怀瑾说,“用骨锯切割颈椎,目的只有两个,第一,造成颈椎断裂,导致高位截瘫或死亡,第二----”

他停顿一下。

“第二是什么?”林念恩追问。

“从颈部取走某样东西。”

林念恩愣住了。

“取走什么?”

“不知道,”沈怀瑾的手指在颈椎切割痕迹上方虚空划过,“但这给位置,第三节颈椎前缘,对应的是咽喉和颈动脉鞘,如果凶手的目标是颈部的某个组织、器官、或异物,从这给位置下锯,是最直接的路径。”

解剖室李安静几秒。

林念恩看着那具骸骨,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困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她刚从学校毕业不久,教材上的案例大多是激情杀人。抢劫杀人、仇杀-----刀伤、钝器伤、枪伤。而眼前的这个案子,从凶手选择工具的方式来看,透着一股冷静刀几乎冰冷的精确。

这不是冲动犯罪。

这是有预谋、有技术、有目的的行动。

沈怀瑾的手机响了。

是江晚晴。

“沈法医,鞋印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江晚晴的声音带着一股她特有的干脆,“不是普通工装靴,鞋底的花纹是Vibram 1328型号,这是户外运动专用鞋,主要用在高端登山靴,市面上流通不大,主要集中在三家品牌,我已经把鞋印的三位模型和数据库里的比对结果发到你邮箱了。”

“能确定尺码吗?”

“43码,误差不超过半码,从鞋印的深度和步态特征分析,穿鞋者身高应该在一米七八道一米八二之间,体重八十公斤左右,走路略微外八,右脚承重更大,可能是右利手。”

沈怀瑾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

一米七八道一米八二,八十公斤,右利手,穿高端登山靴-----这双鞋的之人,和陈旭有什么交集?

“还有一件事,”江晚晴说话的语气忽然变了,“我在鞋印边缘提取到微量物质,已经送去做成分分析,结果刚出来----是钡剂。”

“钡剂?”

“硫酸钡,医用造影剂的一种,通常用于消化道的造影检查,这东西不会出现在工地上,更不会出现在登山靴上,除非-----”

“除非穿过这双鞋的人,接触过医疗环境,”沈怀瑾把话接过去。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骨锯,硫酸钡。

两条线索,指向同一方向。

沈怀瑾挂断电话,把江晚晴的发现告诉了林念恩,年轻的实习法医听完,眼睛里亮起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初次接触到复杂案件的兴奋,混杂着紧张和跃跃欲试。

“沈老师,凶手可能有医学背景,”林念恩说,“骨锯,医用造影,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案子里,概率太低了。”

“不是可能,”沈怀瑾说,“是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目光重新落回骸骨上。

陈旭,三十五岁,财务总监,举报公司造假后失踪,三年后,他的骸骨出现在废弃采石矿,颅骨有钝器伤,左臂有打斗导致的骨折,颈椎上有一道精准的骨锯切痕。

一个被举报财务造假案,志得动用这样的杀人手段吗?

还是说,陈旭的失踪,从头到尾就不是单纯的灭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解剖室的日光灯持续发出嗡名声,沈怀瑾站在骸骨前,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咖啡杯的边缘。

“念恩。”

“嗯?”

“帮我把近五年来所有未侦破的无名尸案卷调出来。”

林念恩愣了一下:“五年?全部?”

“全部,”沈怀瑾说,“尤其是那些骨骼上有异常损伤的,不管当时定性为什么原因,都找出来。”

“您觉得.....这可能不是孤案?”

沈怀瑾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只是在过去的案子里,他没有认出来。

而那个在陈旭颈椎上留下精准切割痕的人,无论他是谁,一定会再一次出现。

或者-----

已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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