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夜里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怀瑾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一份尸检报告,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方牧之的名字——是刑侦支队的方牧之,他们只在两年前的一个案子里合作过,这个时间打电话,准没有好事。
“沈法医,城东采石矿,挖出东西了。”方牧之的声音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紧绷感,“是施工队报的警,现场的民警说可能是人的骸骨。”
“有几具骸骨?”沈怀瑾的声音沉稳。
“目前就看到一具骸骨,不是完整的,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沈怀瑾挂断电话,从衣架上拿下冲锋衣。窗外下着暴雨,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咖啡,刚冲好的,没时间喝了。
四十分钟后,沈怀瑾的车停在城东废弃采石矿场的入口。大雨中,警车上的红灯像极了溺水者的眼睛,一明一灭。现场已经架起临时照明,惨白的灯光照出一片泥泞的地方,推土机就停在一旁,履带上沾满了泥土。
沈怀瑾立即下车,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他拉上冲锋衣的帽子,从后备箱拎出勘探箱,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沈法医。”一个二十多岁的民警迎上来,递给他一双雨靴,“现场的骸骨,是挖掘机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
沈怀瑾接过雨靴穿上,没有说话,跟着民警走向坑边。他注意到现场的警戒带拉了两层,外围有几个工人蹲在警车旁,披着塑料布,脸色惨白。
坑边已经站着几个人,方牧之站在最前面。四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眉骨高挑,一看就是老刑侦。他旁边是技术科新来的两个年轻人,正在架多波段光源。
“方队。”沈怀瑾走过去。
“辛苦了。”方牧之点点头,往旁边移动一步,让出位置,“坑底,靠北侧的那面墙,施工队挖到两米深的时候,铲斗带出来的。一开始以为就是动物骨头,后来觉得不对劲。”
沈怀瑾蹲在坑边向下看去,挖掘机挖出的剖面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分明的土层。大约在两米深的位置,泥土中镶嵌着几块灰色的东西,他眯起眼睛——那是骨骼,人的骨骼。
“下去看看。”沈怀瑾说。
他踩着湿滑的陡坡下到坑底,泥水已经漫到小腿。沈怀瑾打开勘探箱,取出头灯戴上,随后蹲下身,靠近那几块暴露在外的骨骼。
第一眼,沈怀瑾就确定:这是一具人体骸骨。
暴露的部分是颅骨和几根长骨,颅骨呈侧卧位,顶骨区域明显不完整——虽不是全部,但足够他看出关键信息。
长骨中有一根是股骨,粗壮,说明死者生前并不体弱。从骨皮质的光泽和保存状态判断,埋藏时间不会太短,但也不会超过十年。
“沈法医,需要扩大范围吗?”技术科的小王问。
“先别动。”沈怀瑾连忙制止,“我把暴露的部分看完,你们等我指令再开挖。现在是雨季,土壤含水量极高,贸然开挖会破坏土质信息。”
沈怀瑾从勘探箱里拿出一只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扫去骸骨表面的浮土。随着泥土被剥离,颅骨的轮廓逐渐清晰——额骨、顶骨、颞骨……当刷子刷到枕骨时,沈怀瑾的动作忽然停住。
那里居然有一道裂纹。
并不是普通的裂纹,沈怀瑾将头灯的光线调到最亮,凑近颅骨仔细观察那道裂痕。裂痕从枕骨外隆突附近起始,呈放射状向外延伸,有三条主要分支,裂纹边缘整齐,没有愈合的迹象,说明是死前或死后不久形成的损伤,而非埋葬过程中造成的。
放射状骨折。
沈怀瑾的脑海里立即闪现出好几种可能:钝器打击、高坠,或者——某种特殊工具造成的打击。
“怎么了?”方牧之的声音从坑外清晰传来。
“颅骨有损伤。”沈怀瑾没有抬头,“不是自然造成的。”
沈怀瑾继续清理泥土,试图看清更多细节,但骸骨的大部分仍埋在土里,仅凭暴露的部分根本无法做出完整判断,他需要一具完整的骸骨。
“方队,这具骸骨需要整体提取。”沈怀瑾站起身,泥水从裤腿上往下流淌,“我需要你们帮我控制住现场,做网格化清理,每一寸土都要过筛。”
“好。”方牧之没有丝毫犹豫,转头就对技术科的人布置任务。
沈怀瑾又看了一眼颅骨上那道放射性的裂痕,在惨白的灯光下,那道裂痕像是一道无声的伤口。他有种直觉——这具骸骨,不会是他今天看到的最后一具。
一辆车从外面开进来,车灯在雨里形成两道光柱。车停稳后,一个身穿黑色冲锋衣的女人走下车,手里拎着一个和沈怀瑾一样的勘探箱。
江晚晴。
痕迹检验科的江晚晴,省厅为数不多的女性现场勘探专家。沈怀瑾和江晚晴合作过,知道她是一个极其细致的人,据说能在杂乱无章的现场找到别人忽略的证据。
“沈法医。”江晚晴走过来,雨帽下是一张清秀但表情严肃的脸,“方队叫我过来的,现场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具骸骨,深埋两米左右,颅骨有损伤。”沈怀瑾挑重点说,“我在等人手到位后做网格化清理,你来了正好,帮我看看有没有足迹或工具痕迹。”
江晚晴点点头,没有过多寒暄,蹲下身开始检查坑边的地面。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什么。
二十分钟后,技术科的人员到位,开始按照沈怀瑾的要求对现场进行网格化分区。每一格一米见方,用标杆和线绳做标定,然后逐格清理表面浮土,所有挖出的泥土都要过筛,防止遗漏小块骨骼或证物。
沈怀瑾退到坑边,借着灯光勘查整个现场。挖掘机挖出的剖面显示,这片区域的地层有明显的扰动痕迹——也就是说,这具骸骨不是被简单抛尸在坑里,而是被埋进了一个事先挖好的墓穴中。
“方队,这个采石矿废弃多久了?”他问。
“三年。”方牧之说,“之前是一个私人老板开的,后来因为环保不达标被迫关闭,之后就一直荒废了。最近政府规划要改造成物流园区,施工队是三天前进场的。”
“这具骸骨埋了两米深,如果是三年内埋的,回填土沉降的程度应该会更明显。”沈怀瑾说,“我初步断定,埋葬时间可能超过三年,具体多久,还要看骸骨的风化程度和土壤浸渍情况。”
“能确定身份吗?”
“至少要知道性别、年龄、身高、死亡时间,才有可能做身份比对。”沈怀瑾说道,“这些都要等骨骼提取以后,才能做初步判定。”
方牧之点了根烟,在雨中抽了两口,又把烟掐灭:“先干活。”
凌晨两点,雨水终于小了。
骨骼提取工作已经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技术科的人轮番上阵,用软毛刷和竹签一点一点清理土层。随着泥土被剥落,骸骨的轮廓逐渐完整地呈现出来。
这是一具基本完整的男性骸骨,呈仰卧位,四肢略微弯曲,头部略微偏向右侧。从耻骨联合初步判断,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高——沈怀瑾目测了股骨长度——大概一米七五。
沈怀瑾最在意的不是这些基本信息,而是颈椎。
骸骨的七节颈椎全部保存完整,沈怀瑾清理到颈部时,注意到第三节颈椎的椎体上有一道异常的切割痕迹。这痕迹不像普通砍切伤,它异常整齐,边缘几乎没有碎裂痕迹,像是被一种极其锋利的工具精准切断。
更奇怪的是痕迹的位置。
第三节椎体前缘,这个位置深藏在颈部软组织中,如果不是刻意将颈部向后拉伸,普通刀具很难在这个位置造成损伤。
沈怀瑾用软毛刷轻轻扫去椎体表面的泥土,将头灯调成侧光,仔细观察那道痕迹,目光微怔。灯光下,他看到了更令人困惑的细节——痕迹底部有极其细微的平行划痕,像是某种带有锯齿的工具留下的。
骨锯。
这个词反复在沈怀瑾脑海里跳动。骨锯,手术专用的,或是法医解剖用的那种,和普通伐木锯、金属锯的锯齿形状、遗留痕迹完全不同,这道痕迹的特征,更接近外科手术用骨锯。
一个被骨锯切割过的颈椎。
这绝不是一起普通凶杀案,除非凶手拥有骨锯,且懂得精准切割颈椎——这需要专业的解剖学知识。
“沈法医,有什么发现?”江晚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沈怀瑾没有立即回答,让开位置让江晚晴查看痕迹。
“你看这里。”沈怀瑾用镊子前端指着痕迹,“第三节颈椎前缘,这个位置,若非刻意暴露,根本很难伤到。痕迹边缘整齐,无碎裂,说明工具异常锋利,而且使用者清楚下刀位置。”
江晚晴凑近观察,眉头皱起。她没聊法医鉴定的内容,而是说道:“我在坑里提取到半枚鞋印,泥地上的,被雨水冲刷过不算完整,但能判断鞋底花纹。”
“什么鞋?”
“暂时无法确定,从花纹深度和间距来看,像是工装靴或军靴,尺码大概43码。”江晚晴说,“关键是,这半枚鞋印不在施工区,而在坑壁侧上方,施工人员不会去那里。”
沈怀瑾抬头看向她:“你是说,鞋印可能是埋尸人留下的?”
“极有可能。”江晚晴答道,“只是雨水冲刷破坏了细节,我先拍照建模,回去看看能不能恢复更多特征。”
沈怀瑾点点头,再次低头看向骸骨,颈椎上的痕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不是普通凶器能造成的,更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凌晨四点,骸骨被完整提取,装入专用证物袋分批运往法医鉴定中心。沈怀瑾亲自押车,车子在雨中行驶在公路上。
江晚晴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证物箱,里面装着半枚鞋印的石膏模和三维扫描数据。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沈法医。”江晚晴忽然开口。
“嗯?”
“那具骸骨的颈椎,你觉得是什么造成的?”
沈怀瑾沉默几秒,车窗外的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骨锯。”沈怀瑾说,“不是普通锯子,痕迹底部有细微平行划痕,说明锯齿非常细密,我怀疑是手术用骨锯,或是法医专用解剖锯。”
江晚晴睁开眼,侧头看他:“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有医学背景?”
“至少他熟悉颈椎结构,知道从哪里下锯最精准,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
车子驶进法医鉴定中心大门时,天已经泛白,雨停了。
沈怀瑾没有休息,直接走进解剖室,换上工作服,开始对骸骨做进一步的初步清理与拼接。
江晚晴也没离开,在痕迹检验室处理那半枚鞋印。
林念恩早上七点赶到,她是刚从警校毕业的实习法医,白净的脸上还带着学生的稚嫩。推开门看到沈怀瑾在解剖台前工作了整夜,她瞬间愣住。
“沈老师,您一夜没睡?”
“嗯。”沈怀瑾没有抬头,“你来的正好,帮我记录,先从颅骨开始。”
林念恩放下背包,打开电脑调出尸检记录模板。
沈怀瑾逐一对骨骼进行分析描述,声音不大却清晰,语速平稳,每一句专业术语都咬得精准标准。
“颅骨:顶骨、额骨、颞骨基本完整,枕骨区域可见放射性骨折,长约5.3厘米,有三条主要分支,骨折边缘无愈合迹象,判断为死前或死后不久形成;骨折形态显示,致伤工具为具有一定面积的钝器,打击方向为枕后向前。”
林念恩飞快打字,偶尔抬头看向沈怀瑾手中的骨骼。
“颈椎:第三节椎体前缘可见清晰切痕,长约1.2厘米,宽约0.3厘米,痕迹边缘整齐、无碎裂,底部可见平行划痕;痕迹形态判断,致伤工具为骨锯,锯片宽度约15毫米,锯齿密度为每厘米8个。”
林念恩敲击键盘的手顿住:“骨锯?”
“对。”沈怀瑾拿起另一块骨骼,“继续。胸骨:未见明显损伤;肋骨:左侧第四、第五肋骨可见陈年旧伤骨折愈合痕迹,骨痂形成明显,判断为生前至少三个月以上的陈旧性损伤。”
沈怀瑾一块一块检查,从颅骨到耻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林念恩在一旁做详细记录,从起初的生涩逐渐变得流畅,也开始留意从前忽略的细节——比如骨骼表面的细微纹理、关节磨损程度、骨痂形态。
当检查到四肢骨骼时,沈怀瑾的动作忽然停下。
“左桡骨远端可见一斜行骨折线,无愈合迹象,判断为死前近期损伤。”他抬头看向林念恩,“注意骨折线方向,从桡骨茎突向尺侧斜行,提示致伤机制为手掌撑地所致。”
“所以死者生前和人发生过打斗?”林念恩问道。
“也可能是高处坠落时手掌撑地造成,但结合其他损伤,我更倾向于打斗。”沈怀瑾说,“若是高处坠落,会出现更多冲击性损伤。”
骸骨检验整整持续了一上午,中午十二点,沈怀瑾放下最后一块骨骼,坐在解剖台旁的椅子上,摘下手套。
“初步判定:成年男性,年龄35至40岁,身高174至178厘米,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2至3年前。死因目前无法确定,颅骨放射性骨折未延伸至颅底,未必是致命伤,颈椎切割痕迹疑点更大,需进一步确定是死前还是死后形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念恩问。
“等。”沈怀瑾说,“等DNA比对结果,等江晚晴那边的痕迹检验结果,等方牧之那边的排查结果,再定下一步。”
沈怀瑾起身走向洗手池,水流不断冲刷着双手。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胡茬。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是方牧之打来的。
“沈法医,失踪人口排查有进展了!”方牧之的声音带着兴奋,“三年前,有个叫陈旭的人失踪,年龄、性别、身高都和你初步判定的吻合。他生前是某公司财务总监,据说举报过公司财务造假,之后就彻底失联了。”
“家属能提供DNA样本吗?”
“已经在联系,最快明天送到你那里。”
“好,我等样本。”
沈怀瑾挂断电话,转身看向解剖台上重新装袋的骸骨。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第三节颈椎上那道精准的切割痕迹。
这不是一具普通的骸骨。
这是一个沉默的证人。
而他的工作,就是让无声的证人,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