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审讯室,凌晨三点。
房间是标准的“白盒子”:四面白墙,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头顶是惨白的LED灯,角落里是360度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空调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晚坐在桌子的一侧,双手戴着手铐,固定在桌面特制的金属环上。脚踝也上了脚镣,用短链子焊死在地面。很标准的“高危嫌犯”待遇。
她已经在房间里坐了四十分钟。没人进来,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头顶灯管电流的滋滋声。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变得粘稠、缓慢,每一秒都像在沥青里跋涉。
但她不着急。她需要时间来整理思绪,整理今晚发生的一切:码头对决,A-03的出现,赤井秀一的介入,降谷零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门开了。降谷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紫灰色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目光依然锐利。
他在林晚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两人对视了十秒,谁也没说话。
“名字。”降谷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是标准的审讯开场。
“林晚,二十四岁,东京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巡查,鉴识科特聘专家‘冷砚’。”她流畅地报出身份。
“其他身份。”
“没有。”
“没有?”降谷零挑眉,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那这个是什么?”
照片是码头仓库的监控截图,很模糊,但能看清是她抱着男孩的画面。男孩的脸被打码,但她脸上的表情很清楚——那是混合了震惊、心疼、和某种深层次联结的表情。
“我在救人质。”她说。
“人质叫你‘姐姐’。”降谷零又推出一张纸,是声纹分析报告,“声纹匹配度99.8%,确认是‘姐姐’这个称谓。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你从未见过的孩子,会叫你姐姐。”
“我不知道。可能他神志不清,认错人了。”
“可能?”降谷零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压迫感扑面而来,“林晚,我耐心有限。码头的事,公安可以压下去,FBI的要求我可以挡回去,组织的试探我可以处理。但前提是,你必须说实话。全部的实话。”
“我一直在说实话。”
“那你告诉我,”降谷零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你左手手腕上,有一个和宫野艾莲娜日记里描述的、她第二个孩子一模一样的胎记?为什么你的DNA序列,和1985年新生儿感染事件中‘死亡’的A-02样本高度吻合?为什么灰原哀——宫野志保——会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帮你逃亡?”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脏上。她知道公安的技术能查出这些,但没想到这么快。
“我不知道。”她还是那句话。
“好,那你不知道。”降谷零坐回椅子,表情突然变得疲惫,“那我们换个话题。‘Rook’的任务,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知道“Rook”?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琴酒给你的投名状,你完成了。佐藤正义落网,炸弹解除,A-03被救出。组织那边,你已经通过了考验,现在是正式的‘Rook’了。”降谷零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加密通信的破译记录,「Rook考核通过,欢迎加入。第一个任务:三天内,取得FBI日本分部‘银色子弹’计划档案。——Gin」
他连这个都截获了。公安对组织的渗透,比她想象的深。
“所以呢?”林晚反问,“你要阻止我?还是协助我?”
“我要你做选择。”降谷零说,“现在,你有三条路。第一条,正式成为公安的线人,在组织内部为我们工作,我们给你提供保护和资源。第二条,拒绝合作,我把你交给FBI,他们想用你当诱饵,引出A-03和‘Memento Mori’。第三条……”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
“第三条,我放你走。你去完成组织的任务,成为真正的‘Rook’。但从此以后,公安不会再保护你,不会承认和你的关系。你是生是死,是忠是奸,都和我们无关。你选。”
三选一。每一条都是绝路,每一条都有代价。
第一条,公安线人。听起来最安全,但也是最束缚的。她会成为降谷零的棋子,每一步都要听指挥,随时可能被牺牲。而且公安内部不干净,佐藤正义的余党还在,她的身份一旦泄露,就是死。
第二条,交给FBI。赤井秀一可能保她,但茱蒂那些人不好说。而且FBI在日本没有执法权,她很可能被秘密引渡到美国,成为实验室的小白鼠,或者诱饵。
第三条,彻底倒向组织。最危险,但也最自由。她能以“Rook”的身份活动,获取情报,接近核心,但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一旦暴露,组织会让她生不如死。
“我选第四条。”林晚说。
“没有第四条。”
“有。”她迎上他的目光,“我既不成为公安的线人,也不跟FBI合作,更不完全倒向组织。我要做三面间谍——公安,FBI,组织,我都要利用,都要周旋。我要用他们的资源,查我自己的事,找我要的答案,保护我要保护的人。”
降谷零的表情凝固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讽刺,还有一丝……悲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三面间谍?历史上所有尝试玩这种游戏的人,最后都死得很惨。而且是被三方一起弄死的。”
“我知道。”林晚说,“但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公安要我,FBI要我,组织要我,还有那个‘Memento Mori’在暗处盯着我。无论我倒向哪一边,另外两方都会要我死。唯一的活路,就是让三方都以为,我为他们工作,同时让他们互相牵制。”
“你做不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你不是也想这么做吗?”
降谷零的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你让我加入组织做卧底,但你不只是想摧毁组织,你还想查清‘Memento Mori’的底细,查清七年前那段视频的真相,查清你自己在这一切里扮演的角色。”林晚盯着他,“降谷零,波本,你也是个多面人。你需要一个同样多面的人,来做你的……影子。”
空气凝固了。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良久,降谷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也比我以为的疯狂。”他说,“但你要怎么让三方都相信你?”
“用情报,用价值,用……表演。”林晚说,“对公安,我提供组织的外围情报,换取一定的自由和保护。对FBI,我提供‘Memento Mori’的线索,换取他们的技术支持和国际渠道。对组织,我完成任务,展现价值,一步步往上爬,获取核心机密。”
“听起来很美好。但你怎么保证不穿帮?”
“用‘先知’。”她说出这个词,看到降谷零的眼神微变,“我的特殊能力,能提前感知危险,预知线索,看穿伪装。有这个能力,我就能在三方之间找到平衡点,避开陷阱,制造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但你之前说过,你不知道这能力怎么来的。”
“现在我知道了。”林晚抬起被铐住的左手,手腕上的月牙形胎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这是宫野家的遗传,或者说,是组织的‘遗产’。A-02,A-03,灰原哀,我,我们都有某种特殊天赋。我的天赋是‘预知’,灰原哀是‘科学’,A-03可能是……‘战斗’。这就是组织当年用我们做实验的目的——创造超级人类,或者超级武器。”
降谷零沉默了很久。他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绝密档案,标题是「Project Raven’s Children(乌鸦之子计划)」。
“这是我从组织内部偷出来的,不全,只有三分之一。”他把档案推到她面前,“里面提到,1985年,组织在杯户市立医院进行了第一次‘基因编辑婴儿’实验。目标是结合宫野夫妇的‘银色子弹’理论,创造出拥有特殊能力的下一代。实验体有三个:A-01,A-02,A-03。A-01在实验中死亡,A-02和A-03‘失踪’。但实际上,A-02被植入了虚假记忆,以普通人的身份在东京长大,成为‘林晚’。A-03被转移到了海外,成为‘Memento Mori’的杀手。”
林晚快速浏览档案。内容触目惊心:基因编辑,记忆植入,药物控制,长达二十年的监视和调整。她所谓的“父母双亡”“警校优等生”“对物证敏感”,全是组织的安排。她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为什么是我?”她问,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选我当A-02?为什么让我当警察?”
“因为警察的身份,能让你合法接触各种案件,测试你的‘预知’能力。同时,也能让你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接近公安、FBI、和其他可能威胁组织的势力。”降谷零说,“你是组织埋下的一颗定时炸弹,但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帮他们清除障碍。用不好,可能会反噬自身。所以琴酒要测试你,佐藤正义要杀你,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
“而我想看看,这把刀,能不能为我所用。”
林晚闭上眼睛,消化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