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的夜里,林清砚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是一种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钥匙试着打开一扇锁死的门。她睁开眼睛,地下室的日光灯被人关掉了,黑暗浓稠得像墨汁。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
然后她闻到了烟味。
不是烧纸的烟味。是汽油。
她从床上弹起来,赤脚冲向铁门。铁门从外面被锁上了——她拧了拧把手,纹丝不动。烟味越来越浓,从门缝里钻进来,在黑暗里拧成一条条灰色的蛇。她蹲下来摸门缝,手指触到温热的液体。凑到鼻尖——汽油。有人往地下室里灌了汽油。
她退后两步,转身冲向工作台,摸到工具箱里的马蹄刀。然后她回到门边,把刀尖插进门缝,用力撬。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门框和门板之间被撬开一条细细的缝。汽油从那条缝里渗进来,顺着门板往下流。她的脚踩在汽油里,冰凉的,滑腻的,像踩在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噩梦里。
然后她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
“咔嗒。”
很轻的一声,在门外的走廊里响起。像死神在清嗓子。
她猛地松开马蹄刀,转身冲向地下室的另一端——洗手池。她拧开水龙头,扯下挂在墙上的毛巾,塞进水池里浸透。然后她把湿毛巾捂在口鼻上,蹲在墙角,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左手护着小腹,右手攥着那颗珍珠扣。
“没事。”她对着肚子说,声音闷在湿毛巾里,“没事。”
“咔嗒。”
第二次。打火机没打着。
走廊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不是傅则铭,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个声音。然后脚步声远去了——不是逃跑,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的步伐,像一个人完成了一项日常工作,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他没有点着火。打火机两次都没打着。也许是因为地下室太潮,也许是汽油的浓度不够,也许是老天爷那晚恰好醒着。
林清砚蜷在墙角,湿毛巾捂在口鼻上,一动不动。汽油味熏得她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干呕了几次,每次干呕都把湿毛巾更紧地捂在嘴上,怕声音传出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三个小时——走廊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射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有人在喊“在这里”,有人在砸门。铁门被从外面撞开的时候,汽油混着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
“还活着。”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然后她看见了一张脸——傅则铭。
他站在走廊里,衬衫的下摆从皮带里扯出来,头发凌乱,像是从床上被叫醒的。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着他,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空的,一半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傅则铭在害怕。
这个发现让她几乎笑出来。傅则铭害怕了。傅则铭也会害怕。不是因为怕她死,是因为她死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一个长得像他母亲的女人来折磨了。
她真的笑了。嘴角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她沾满汽油的衣领上。
傅则铭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脸上的笑,眼神里的恐惧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重新变回她熟悉的那种冷。
“谁干的。”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她不知道。她只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听见了那个陌生男人的咒骂,听见了他不紧不慢远去的脚步。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把她带上来。”傅则铭对身后的人说,“地下室不能住了。”
那是她嫁进傅家之后,第一次走出地下室。
她被带到了二楼。不是主卧,是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房间很大,有一张真正的床,有一扇能看见月亮的窗户。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院子里的白玫瑰,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身后传来敲门声。她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叙白。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急救箱。看见她满脸满身的汽油,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让我进去。”
她侧身让他进来。他把急救箱放在床上,打开,取出听诊器。“先听听孩子。”他说。她躺下来,撩起沾满汽油的衣摆,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听诊器的金属头贴上来的时候,冰凉的感觉让她缩了一下。
周叙白听了一会儿,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胎心正常。”他收起听诊器,“你很幸运。”
“不是我幸运。”林清砚看着天花板,“是有人不想让我死得那么快。打火机响了两次,都没打着。”
周叙白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从急救箱里拿出酒精棉和纱布,把她嘴角裂开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酒精棉擦过伤口的时候,她疼得吸了一口气。
“汽油是谁灌的。”他问。
“不知道。我没看见脸。”
“你听见了什么。”
“打火机。两次。还有脚步声。很稳,不慌不忙的。”
周叙白把用过的酒精棉扔进垃圾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傅家老宅二十年前那场火灾,起火点也是地下室。也是先灌汽油,再点火。区别是那一次,打火机打着了。”
林清砚的手指收紧了床单。
“你怎么知道。”
周叙白没有回答。他把急救箱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叫周叙白。国际刑警组织,文物犯罪调查科。”
门关上了。
林清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水晶吊灯折射着月光,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场迷你的雪。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国际刑警。周叙白是国际刑警。他潜伏在傅家,以医生的身份。他在查什么?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傅衍之?还是傅则铭本人?
她闭上眼睛,汽油味还残留在她的头发里、皮肤上、指甲缝里。不管她洗多少遍,那种味道都像扎了根一样,赖在她身上不走。就像傅家这栋别墅——一旦进来,就再也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