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进行到一半,丝竹之声渐歇,歌舞退去,殿内气氛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皇帝与皇后端坐高位,与朝臣闲谈几句,目光偶尔扫过席间,看似随意,实则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皇子宗亲、世家权贵们各自收敛心神,不敢有半分放肆。
沈清辞安静端坐,垂眸轻抿杯中清茶,一派淡然自若,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可她却清晰感觉到,一道阴鸷怨毒的目光,始终死死黏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不用想也知道,是二皇子萧景渊。
赵灵月狼狈落败之后,萧景渊的脸色就从未好过。他本就因大殿退婚那日被沈清辞当众顶撞而耿耿于怀,如今又见她在宫宴之上大放异彩,得皇后赞许,压过他身边之人,心中怒火早已翻腾不止。
在他看来,沈清辞不过是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女子,根本不配拥有这般风光。她越是耀眼,他便越是觉得颜面扫地。
忍了又忍,萧景渊终于按捺不住,缓缓起身。
一身华贵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被怒火浸染的阴鸷。他迈步走出席位,径直来到殿中,对着高位躬身一礼。
“陛下,儿臣有一事,想请教沈大小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景渊与沈清辞身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谁都明白,二皇子这是要当众发难了!
柳氏心头一紧,神色慌乱,暗暗祈祷沈清辞千万不要出事。沈清柔则眼底一亮,掩不住的兴奋,坐等沈清辞被二皇子当众羞辱,再无翻身之地。
皇后微微蹙眉,看向萧景渊,带着几分不赞同,却也没有立刻阻止。宫宴之上,皇子提问,臣女作答,本是合乎规矩,她不便直接阻拦。
皇帝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你且问。”
萧景渊直起身,转过身,目光如刀,狠狠落在沈清辞身上,语气冰冷刺骨:“沈清辞,前几日大殿之上,你当众撕毁婚约,言语狂妄,视本皇子如无物,更是口出狂言,说看不上本皇子。”
“今日,当着陛下、皇后与满朝文武的面,我倒要问问你——”
“你一个被退婚的女子,无才无德,名声尽毁,究竟凭什么看不上我?”
“凭你懦弱无能,还是凭你丢尽侯府颜面?!”
字字尖锐,字字诛心!
声音清亮,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这哪里是提问,分明是当众羞辱,步步紧逼,要把沈清辞的尊严踩在脚下,让她彻底抬不起头!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惊胆战地看着沈清辞。
这般尖锐刻薄的质问,换做任何一个女子,恐怕早已崩溃落泪,狼狈不堪。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堵住萧景渊的嘴。
沈清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满是快意。
柳氏紧闭双眼,心中一片绝望。
高位之上,皇后神色不悦,却也不好在此时开口维护。皇帝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对萧景渊的不满——身为皇子,当众如此逼迫一个已退婚的女子,实在有失风度。
所有人都以为,沈清辞这次必定在劫难逃。
可下一秒,沈清辞缓缓起身。
身姿依旧挺拔,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屈辱,更没有半分眼泪。
她抬眸,目光清冷如刃,直直迎上萧景渊的视线,不躲不闪,不退不避。
四目相对。
一个怒火滔天,一个冷静如冰。
萧景渊见她如此镇定,心中怒火更盛,厉声呵斥:“沈清辞,你为何不答?是被我说中痛处,无言以对了吗?!”
沈清辞淡淡开口,声音清亮温婉,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传遍整个大殿:
“二皇子非要我说?”
“那我便当着陛下与满朝文武的面,说得明明白白。”
她向前一步,气势骤然攀升,目光锐利如刀,字字铿锵:
“我看不上你,第一,因你薄情寡义,视婚约如儿戏,一言不合便当众退婚,践踏女子尊严,无君子之风。”
“第二,因你偏听偏信,被小人谗言蒙蔽,是非不分,善恶不辨,无明君之度。”
“第三,因你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今日为一己颜面,当众逼迫弱女子,无皇子气度。”
“无才无德、名声尽毁之人究竟是谁?”
沈清辞目光如炬,直视萧景渊,语气冰冷:
“我沈清辞,出身侯府嫡女,母亲是镇国将军府嫡女,家世清白,德行无亏,守礼知节。”
“我一没偷盗,二没私通,三没恶行,不过是与你解除一段不合适的婚约,何来过?何错之有?何名声尽毁之谈?”
“反倒是二皇子你——”
“身为皇子,不修身,不养德,不尊礼仪,不辨是非,仗着身份肆意羞辱女子,这般德行,这般气度,莫说我沈清辞,天下任何一位名门闺秀,都看不上!”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辞。
她……她竟然敢当众如此斥责二皇子?!
这哪里是回答,分明是当众打脸,打得毫不留情!
萧景渊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由青转白,由白转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你放肆!你竟敢如此辱骂本皇子!”
“我没有辱骂。”沈清辞神色淡漠,字字占理,“我只是实话实说,回答二皇子的问题而已。”
“你——”萧景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主动发难,最后竟然被沈清辞当众斥责得体无完肤,颜面扫地!
高位之上,皇帝看着萧景渊,眼中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沉声开口:“够了,萧景渊,退下!”
一句“够了”,已然定了对错。
皇帝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此事,是萧景渊不对!
萧景渊浑身一颤,不敢违抗皇命,只能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咬牙切齿,狼狈不堪地退回席位,捂着脸,再也不敢抬头。
满殿权贵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震惊,到敬畏,再到由衷的佩服。
这位沈大小姐,简直是胆识过人,口才无双!
面对皇子发难,不仅不慌不乱,还能据理力争,当众打脸,连陛下都暗中偏袒她!
从今往后,京城之中,谁还敢再轻视沈清辞?
皇后看着沈清辞,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微微点头。
而皇子席间,靖王萧烬寒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沈清辞身上,深邃如夜的眸底,第一次泛起清晰可见的波澜。
他薄唇轻启,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赏:
“好胆量,好风骨。”
这个沈清辞,越来越让他刮目相看。
沈清辞从容行礼,声音平静:“臣女失言,告退。”
说罢,缓缓落座,姿态依旧淡然,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斥责,不过是随口一言。
殿内气氛恢复如常,可每个人心中,都已翻江倒海。
沈清辞知道,经此一事,她在京城彻底站稳了脚跟。
而她与萧景渊之间,也再无半点转圜余地,彻底成仇。
但她不在乎。
从重生那一刻起,她与他,便只能是敌人。
宫宴依旧,可沈清辞的世界,已然不同。
她抬头望向殿外夜色,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萧景渊,这只是开始。
你欠我的,我会慢慢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