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瞬,春禾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姜小鱼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方才那个不动声色的女子判若两人。
谢明允看着她,摇了摇头,将桌子上的纸包往她面前推了推,眼底带着笑意。
“城南的桂花糕,刚出锅。”
姜小鱼没急着接,抬眼看他:“王爷亲自排队买的?”
“王爷”二字,被她叫得平淡无奇,像是在叫一个街坊邻居。
谢明允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姜小鱼脸上,眼神里的光,亮得惊人。
方才那个不动声色把人逼到墙角的女人,和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啃桂花糕的姑娘,判若两人。
谢明允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看走眼了。
他以为姜小鱼是需要保护的菟丝花——木屋里的无助,受伤时的脆弱,让他生出几分保护的念头。
但现在谢明允明白了,姜小鱼是那种,看着不声不响,实际上能把对手吃得骨头都不剩的人。
“你知道了。”谢明允开口。
“嗯。”姜小鱼低头,从桌上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糯、黏牙。
姜小鱼嚼着,忽然开口:“那个慕容婉,不是慕容家亲生的。她娘亲十七岁与人私通。”
谢明允愣了一下。
姜小鱼又说:“慕容婉还在外宅养着两个面首。”
谢明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姜小鱼想了想,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暂时没了,”顿了顿,补了一句,“想起来再告诉你。”
“姜小鱼。”谢明允眼神变了,他忽然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为什么能预知北境军事?为什么——”
谢明允声音低下去:“为什么要帮我?”
姜小鱼看着谢明允的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戒备,还有一点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姜小鱼忽然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那几根白发。
姜小鱼知道,关于自己能预知未来的能力再也瞒不下去了。
她长舒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沓信笺递给谢明允。
谢明允不明就里的接过来,翻开。
【冯家庄,亥时,血光冲天,满门皆绝】
【寒髓蛊,戌时中刻所中,子时前不解,经脉尽断而亡。】
【解法:命定之人心头血三滴为引。】
……
一张,两张……
谢明允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看完最后一张,才缓缓把信笺放下。
姜小鱼不语,只是等着。
谢明允走到她面前,握住姜小鱼的双手,看着指尖的新新旧旧的伤口,“疼不疼?”
姜小鱼心悸了一下,什么?
谢明允没有问她信息的来源,没有问自己的来历,却问她疼不疼?
“疼不疼?”谢明允轻轻抚着姜小鱼的手指,小心翼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
“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谢明允说,“今天知道了。”
姜小鱼看着他,心跳漏了半拍。
“所以呢?”她问。
谢明允没回答,他只是伸手。
姜小鱼这才看到,谢明允的手腕上同样也有一只银镯,两只镯子并在一起轻轻碰了碰,铃声脆响。
“以后,谁欺负你,就摇响它。”谢明允开口,声音哑哑地,“无论多远,我都会来。”
姜小鱼低头看着那两只镯子,又抬头看着谢明允。
月光下,他眼底有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姜小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柳寒声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少爷,宫里来人了。”
谢明允神色一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回头看了姜小鱼一眼,“我去去就回!”
门合上,姜小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春禾凑过来,小声说:“姑娘,王爷对您真好。”
姜小鱼低头看着腕上的那只镯子,忽然笑了。
“好什么?”姜小鱼轻叹一声,“交易而已。”
那语气,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轻了几分。
慕容将军平定大获全胜,班师回京,皇帝除了对出征的各军队按功行赏,还夸靖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赏黄金千两,加封一等。
谢明允跪在地上接旨,心里想的却是西厢房里,那个说“我就是随便猜猜”的姑娘。
“靖王。”皇帝叫住了他。
谢明允转身。
皇帝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上次是账册,这次是军报,你最近,长进不小。”
谢明允垂眸:“是陛下信任,臣不敢懈怠。”
“是吗?”皇帝笑了笑,声音淡淡的:“你府上那个姜姑娘,倒是个人才。”
“臣替她谢陛下夸奖。”谢明允攥紧手指。
“朕没夸她。”皇帝终于抬起眼,“朕是提醒你——有本事的人,盯着的人也多。你自己知道分寸,也得让她知道。”
谢明允沉默了一瞬,躬身:“臣明白。”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
“谢明允。”皇帝忽然开口,连名带姓。
“臣在。”
“你知道朕最讨厌什么吗?”
谢明允没接话。
“朕最讨厌别人把朕当傻子。”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一个脑子好使的女人,看看假账薄,就能猜出账册藏哪儿,朕到要听听你的解释。”
谢明允跪着没动。
“朕再问你一遍。”皇帝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她是怎么知道的?”
四目相对。
谢明允看着那双眼睛——精明,锐利,藏着无数算计。
他知道,今天不给个能交代的答案,姜小鱼活不过明天。
但谢明允也知道,皇帝想要的,未必是真相,皇帝想要的,是掌控。
“陛下。”谢明允压低了声音,“臣说实话。”
“说。”
“臣知道,她目前为止做的事,都是在帮臣,也是在帮陛下。”
皇帝挑眉:“哦?”
“慕容复是太后的人,太后的人倒了,对陛下只有好处。”谢明允顿了顿,“至于她想要什么——”
他直视皇帝的眼睛:“她说,她想回家。”
“回家?”皇帝笑了,“她要回哪里?”
谢明允沉默了一瞬:“她也不知道!”
皇帝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行了,起来吧。”他摆摆手,“朕不问了。”
谢明允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皇帝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谢明允,朕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