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伪影迷局

山河皆同途

日记与密信带来的冲击久久散不去,厅堂内烛火明明灭灭,众人沉默半晌,细碎的议论声缓缓响起。

沈逸星率先皱起眉头,指尖点着绢面日记,语气带着几分惊疑不定:“既然樊掾与樊愿容貌七分相似,当年宫火漫天,浓烟遮蔽视线,旁人根本分辨不清二人样貌,会不会……当年葬身火海的才是昭阳长公主樊掾,如今活在世间的,其实是一直被藏起来的樊愿?”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樊掾身上。

瑜兮猛地攥紧腰间桃木剑,一脸难以置信,软糯姑苏腔急声反驳:“不可能!教我剑法、给我取名瑜兮的分明是我师傅昭阳公主,若眼前这位阿姐是樊愿,那我真正的师傅又在何处?”少年满心依赖自己记忆里温柔的授业恩师,压根无法接受这般猜测。

莲清眉头紧锁,指尖叩了叩案上涂改过的皇后密信,顺着沈逸星的思路往下推演:“这话并非全无道理。幕后之人篡改密信,将‘掾’改为‘愿’,本就是刻意混淆二人身份。宫变当日火光冲天,尸首焦黑难辨容貌,仅凭身形、相似眉眼判定死者是昭阳公主,本就漏洞百出。倘若当年真正的樊掾早已殒命火海,活下来借公主身份蛰伏、游走世间的,实则是久居深宫不为人知的樊愿,一切便能说得通。”

褚辞忧闻言沉吟片刻,细细梳理线索,缓缓补充:“贵妃与皇后同出宋家,二人血脉相近,两女容貌相仿,外人无从分辨。帝王素来偏爱樊愿,若是事前暗中安排,让樊愿顶替樊掾出逃避祸,牺牲长女掩人耳目,合乎他偏心的性子。再加上密信刻意篡改名讳,幕后势力恐怕一早便摸清双公主的内情,顺势将错就错,对外宣称昭阳公主身死。”

几句分析层层递进,周遭看向樊掾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与迟疑。宋青禾立在角落,见状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妙念头,若眼前这名游医并非真正的昭阳公主,那江穗凌心底那份异样牵挂,或许便会慢慢消散,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江穗凌,等着看他的反应。

江穗凌周身气血骤然一乱,左肩旧伤滚烫刺痛,袖中那串儿时编织手链几乎要被他捏碎。他心底笃定眼前之人是樊掾,是他年少相伴、密室相守的祈愿,可周遭所有人的推论有理有据,相似容貌、篡改密信、帝王偏心、火场难辨尸身,每一条线索都在佐证“活下来的是樊愿”这个猜想,他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公开证据反驳。

他想开口笃定她的身份,可一旦道出当年深宫花下约定、密室藏匿祈愿的旧事,便是彻底暴露樊掾死遁的真相,将她推入必死绝境。万般辩驳堵在喉间,只能死死压抑,心口酸涩惶惑交织,一面坚信自己不会认错眼底藏着孤寂的她,一面又被众人的推论搅得心神不宁。

樊掾立于原地,听着众人一句句推测,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漠平静,仿佛众人谈论的真假公主与自己毫无干系,唯有垂在宽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紧,腕间玉瑾环贴着肌肤,冰凉玉料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她早已料到这般猜想会应运而生,双姝七分相似、火场焦尸、篡改密信,处处都是指向“樊愿存活”的佐证,她不能自证身份,只能任由旁人揣测。

她淡淡出声,语调平稳无波,不带半分慌乱:“诸位的推论仅是凭空臆测,无实质物证支撑。宫火之中人命如草芥,仅凭容貌相似便断定生者另有其人,未免太过武断。”

“可如今所有线索都偏向这个结论。”沈逸星少年心性,依旧执着追问,“樊姑娘游历四方行医,精通昭阳专属的《安禧诀》与深宫幽寒草药理,若是寻常旁人,怎会通晓这般宫中秘事?若你是樊愿,自幼被帝王藏于偏院,私下接触长公主的典籍武学,便能解释得通。”

瑜兮急得脸颊涨红,挡在樊掾身前,护着她辩解:“阿姐一路上处处护我,心性温柔,和我日记里师傅的性子一模一样,绝不会是那个藏在深宫、从未露面的樊愿!”

“心性可以刻意模仿,武学典籍亦能私下翻阅习得。”莲清客观剖析,没有半点偏向,“当年贵妃一脉属宋家,宋姑娘与樊姑娘容貌相近,也恰好印证宋家血脉带来的相似眉眼,种种巧合叠加,很难不让人起疑。”

宋青禾适时轻步上前,故作温和劝解,实则暗含试探:“樊姑娘不必介怀,众人只是依照线索推演罢了。若真的是樊愿公主顶替身份,也并非过错,皆是当年皇室纷争所迫。”

这番话看似宽慰,实则变相坐实众人的猜测,江穗凌听得心底不耐,面上却依旧维持温润模样,出声打断众人无休止的揣测,暗中护住樊掾:“仅凭一纸日记、一封涂改密信,不足以盖棺定论。眼下首要之事是追查篡改密信、策划宫变的幕后真凶,而非纠结公主身份虚实,徒增无谓猜忌。”

他刻意将话题拉回案情,不愿再让众人围着樊掾的身份不断盘问,每一句针对她的揣测,都像细针戳刺他心口。旁人只当他是秉公办案、不愿偏听臆断,唯有樊掾听懂他话语里隐晦的维护,侧眸飞快与他对视一瞬,转瞬又错开目光,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

褚辞忧顺势点头附和,缓和紧绷的氛围:“穗凌所言有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没有实证便不可妄下定论。我们继续梳理当年禁军调令与宋家、沈家的往来信件,或许能找出当年帝王藏匿樊愿、幕后之人混淆双姝身份的直接证据。”

众人暂且压下心底疑虑,重新围拢案前翻看卷宗,只是看向樊掾的目光,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审视与猜忌。

江穗凌挪到距离樊掾更近一处案几,隔着堆叠的书卷遥遥望向她,心底万般心绪无处安放。他清楚她才是真正的樊掾,可眼下所有人都认定存活之人是樊愿,他不能当众揭穿,不能袒露心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无端揣测。

樊掾垂眸翻阅药材记录,长睫遮蔽眼底怅惘。一场大火,一封篡改书信,一个素未现世的妹妹,便让世人轻易抹去她所有的苦难与存在。她背负半生血海深仇,藏起真实身份艰难布局,如今还要承受旁人“顶替身份”的揣测,偏生身边最懂她的江穗凌,只能隔着人群,无力相望,半句相认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案上泛黄纸页,真假公主的迷雾愈发浓重,所有人都困在层层线索编织的迷局之中,咫尺相隔的两人,依旧被身份、恩怨、旁人猜忌牢牢阻隔,连一点坦诚相待的余地,都无从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