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品院判,主管新设“奇症异毒”科,兼领清辞医塾总教习。
圣旨是午后送到清辞医塾的,一同送来的,还有崭新的、绣着孔雀补子的从三品绯色官袍、牙牌,以及一份盖着礼部与太医院双重官印的、关于清辞医塾监管章程的初拟文稿。宣旨太监笑容可掬,说着“恭喜沈大人高升”的吉利话,医塾里的姑娘们闻讯,也都聚在前院,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欢喜和一丝不安的忐忑。
沈清辞接了旨,谢了恩,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接了一份寻常的公文。她甚至没有试穿那身代表更高权位的官袍,只是让人仔细收好。然后,她将自己关在了后院的书房,对着那份厚厚的监管章程,看了一下午。
章程写得极为详尽,也极为……严密。从医塾的招生标准、师资审核、课程设置、考核方式,到每一笔经费的来源、使用、核销,再到所有师生名册的报备、出入记录、甚至往来信函的抽查,事无巨细,皆有定规。太医院和礼部,将各派一名官员“协理”医塾事务,美其名曰“辅助”,实则监督。
这医塾,从今往后,便不再仅仅是她沈清辞的“清辞医塾”了。它是“朝廷核准、太医院与礼部共管之清辞医塾”,是她用近乎“自囚”的承诺换来的、戴着镣铐跳舞的舞台。
也好。沈清辞放下章程,揉了揉眉心。至少,它还在。至少,那些姑娘们,还能在这里学医,还能有一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路可走。至于她……奇症异毒科?这倒是正中下怀。她正需要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地方,来整理、研究南下所获,尤其是关于蛊毒、关于狼神之眼那诡异的能量、关于她自身血脉觉醒的种种异状。置于朝廷监管之下,虽不自由,却也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保护”,至少,某些人想用“私研邪术”的罪名动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只是,从此要更加谨言慎行,如履薄冰了。
“师父。” 门外传来阿童木小心翼翼的声音,“晚膳备好了,您……用些吧?”
沈清辞这才惊觉,天色已近黄昏。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打开门。阿童木端着一个食盘站在门口,小脸上满是担忧。这孩子跟着她经历了苗疆生死,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只是眼神里,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嗯,端进来吧。” 沈清辞侧身让他进来,自己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暮春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吹入,稍稍驱散了书房内的沉闷。
食盘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都是她平日喜欢的清淡口味。沈清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阿童木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沈清辞夹起一筷子青菜,问道。
“师父……” 阿童木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宫里……是不是很可怕?王爷他……真的不会有事吗?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王爷了?”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孩子气的惶恐和依赖。沈清辞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将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缓缓道:“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我们守规矩便是。靖南王是国之功臣,陛下已派了最好的太医诊治,不会有事的。”
她避开了最后一个问题。见与不见,已非她所能决定,也非她所该奢望。
阿童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的担忧并未散去。他还想说什么,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嘈杂的人声。
“沈院判!沈院判可在?!” 一个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清辞放下筷子,起身走出书房。只见前院月洞门外,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正带着两个小黄门,满脸急色地张望着,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的一名低品阶医士。医塾的姑娘们聚在一旁,好奇又紧张地看着。
“公公何事?” 沈清辞走上前,认出那小太监似乎是太后慈宁宫的人,姓冯。
“沈院判!可找到您了!” 冯公公见到她,如同见了救星,急急上前行礼,压低声音道,“太后娘娘今日午后,忽感心悸气短,头晕目眩,传了太医,用药后却不见好转,反有些呕逆之状!周院正被陛下召去询问靖南王病情了,不在宫中。值守的几位太医斟酌了方子,却……却不敢擅专。太后娘娘提起了您,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为太后诊视!”
太后病了?用药后反加重?
沈清辞心头一凛。太后凤体关乎国本,寻常小病断不会如此急切地召她这个刚刚“风口浪尖”的院判入宫,尤其还是陛下口谕。看来太后的病情,恐怕不简单,而且太医们的方子可能出了问题,或者……遇到了棘手难辨的症候。
“下官这就更衣,随公公入宫。” 沈清辞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回房,快速换上了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又将随身药箱检查一遍,添了几样可能用到的药材和器具。
“师父,小心。” 阿童木跟到门口,小声叮嘱。
沈清辞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不再多言,随冯公公匆匆出了医塾,登上宫里派来的青帷小轿。
轿子一路疾行,在暮色中穿过寂静的宫道,直奔慈宁宫。沿途侍卫见是慈宁宫的轿子和令牌,纷纷避让。
慈宁宫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宫女太监们步履匆匆,神色紧张。正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安神香的甜腻气息。
太后并未躺在寝殿的凤榻上,而是半靠在暖阁的临窗大炕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略显急促,眉心紧蹙,似在忍受不适。两名太医躬身立在一旁,额上见汗,神色惶恐。李公公侍立在侧,也是一脸忧色。
“臣,太医院从三品院判沈清辞,叩见太后。” 沈清辞上前行礼。
“清辞来了……快,免礼。” 太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疲惫,她抬了抬手,示意沈清辞近前,“哀家这身子……不知怎的,午后便不痛快,用了药,反倒更难受了……心慌得厉害,头晕,想吐……”
沈清辞起身,走到炕边,先仔细端详太后面色,又示意宫女将炕几上的药碗残渣端来。她凑近闻了闻,是常见的安神补心方子,加了宁心安神的朱砂、酸枣仁等,并无不妥。但太后的症状……
“请太后允臣为您请脉。” 沈清辞道。
太后伸出手腕。沈清辞三指搭上,凝神细诊。脉象浮数而滑,中取略显无力,确有心悸气血不和之象,但……脉象深处,似乎隐隐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滞涩感,像是有某种“杂质”在缓慢地影响着气血运行。
不是急症,更像是……慢性积累所致?还是用药有误?
“太后今日,除了太医开的方子,可还用过别的什么汤药、补品,或者……熏香、饮食有何特殊?” 沈清辞问向一旁的李公公。
李公公忙道:“回沈院判,太后娘娘近日凤体康泰,并无服用其他汤药。补品也只是按例用了些燕窝、参茶。饮食皆由小厨房精心准备,与往日无异。熏香也是娘娘惯用的‘鹅梨帐中香’。”
一切如常?那这突如其来的不适和用药后的反常反应,从何而来?
沈清辞蹙眉,目光再次扫过那药碗残渣,又看向太后略显潮红的面色和不适的神情。忽然,她心念微动。
“太后,臣可否看看您日常服用的……参茶?或者任何入口的补品?”
太后微微颔首。李公公立刻示意宫女,将太后日常用的一罐上等老山参片和一小盒用来调参茶的冰糖取来。
沈清辞先检查了参片,品质上乘,无异状。她又看向那盒冰糖。冰糖晶莹剔透,看起来也很正常。但当她拿起一块,对着宫灯仔细观察时,瞳孔骤然一缩!
在那冰糖晶莹的内部,靠近中心的位置,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的絮状物!若不细看,绝难发现!而且,这冰糖的气味,似乎比寻常冰糖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被冰糖本身的甜味掩盖得极好。
她立刻用银簪小心地刮下一点那暗红色絮状物附近的冰糖粉末,放在干净的瓷碟里,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的药水——这是她特制的,能对多种矿物毒素和生物碱起反应的试液。
药水滴在粉末上,初时无色,但几息之后,接触边缘竟慢慢泛起一圈极淡的、诡异的蓝绿色!
有毒!而且是一种极为隐蔽、混合了矿物与生物毒性的慢性毒素!这毒素被巧妙地“种”在了冰糖内部,随着冰糖缓慢溶解于参茶中,每日微量摄入,极难察觉。但日积月累,便会逐渐侵蚀心脉,导致心悸、气短、眩晕。而今日太医开的安神补心汤,其中几味药材的药性,恰好与这慢性毒素发生了微妙的“冲克”,不仅未能缓解症状,反而激发了毒素的活性,导致太后不适加剧!
好高明!好阴毒的手段!竟将毒下在太后每日必用的冰糖中!若非她体质蜕变后五感敏锐,又恰好看过类似古籍记载,恐怕也难以察觉!
“这冰糖……从何而来?” 沈清辞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李公公见她神色不对,心中一紧,忙道:“这是内务府上月新进贡的‘琉球冰糖’,说是海那边来的珍品,最是清润去火。陛下孝心,特意赐了些给太后娘娘享用。娘娘觉得不错,近日参茶中都用的这个。”
内务府!贡品!陛下所赐!
每一个词,都让沈清辞的心沉下去一分。牵扯到内务府和御赐之物,事情就复杂了。是内务府有人被收买?还是贡品源头就有问题?亦或是……这根本就是针对太后,甚至是一石二鸟,针对皇帝和太后的阴谋?
“沈院判,这冰糖……有问题?” 太后见沈清辞脸色凝重,心中也升起不祥的预感。
沈清辞放下瓷碟,看向太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太后,这琉球冰糖中,被人掺入了一种极其隐蔽的慢性混合毒素。毒性微弱,但长期服用,会逐渐损伤心脉,导致心悸、眩晕、气血衰败。今日太医的安神汤,药性与毒素相冲,故而使太后凤体不适加剧。”
“什么?!” 太后脸色骤变,猛地坐直了身体,又因头晕晃了一下,被李公公急忙扶住。暖阁内,两名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李公公也是面色惨白,又惊又怒。
竟有人敢在太后每日入口的御赐贡品中下毒!这是弑君谋逆的大罪!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连连咳嗽,“查!给哀家彻查!内务府,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李德全,去!请皇帝过来!立刻!”
“是!是!奴才这就去!” 李公公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暖阁内,气氛降至冰点。太后靠在引枕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那两名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清辞沉默片刻,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方子:“太后凤体被毒素侵扰,又经药性冲克,需先清解缓释,再徐徐图之。此方以甘草、绿豆、防风等为主,佐以几味平和药材,可中和毒性,安抚心脉。请速去太医院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送来。”
她将方子交给一名还算镇定的宫女,又对那两名太医道:“两位也请起吧。此事与二位用药无关,乃是歹人蓄谋已久。太后面前,还需二位协助照看。”
两名太医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颤抖着起身,守到一旁。
不多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身影疾步而入,正是皇帝萧衍。他面色沉凝,眼中寒光闪烁,显然已从李公公处得知了大概。他先上前查看了太后情况,温言安抚了几句,然后转身,目光如刀,射向沈清辞和她手中那盛着冰糖粉末和试液的瓷碟。
“沈清辞,你确定,是这冰糖有毒?”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确定。” 沈清辞将瓷碟呈上,又将检测方法和毒性原理简单陈述了一遍,“此毒隐蔽,毒性缓慢,若非长期服用,或遇到相冲药性,极难发现。幸而太后洪福,发现及时,尚未造成不可逆之损伤。然,下毒之人用心歹毒,其心可诛。”
皇帝接过瓷碟,看着那一点蓝绿色的痕迹,眼神越来越冷,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竟把手伸到母后这里来了。”
他猛地转身,对随行而来的御前侍卫统领厉声道:“封存慈宁宫所有琉球冰糖及类似贡品!给朕彻查内务府,所有经手此批贡品之人,全部锁拿下狱,严加审讯!贡品来源、运输、入库、分发,每一个环节,都给朕查清楚!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 侍卫统领领命,杀气腾腾地退下。
皇帝又看向沈清辞,语气稍缓:“沈爱卿,太后凤体,便交由你全权调理。需要什么药材、人手,尽管开口。务必要将母后体内余毒清除干净,保凤体安康。”
“臣,定当竭尽全力。” 沈清辞躬身领命。
“还有,” 皇帝顿了顿,目光深邃,“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太后中毒之事,对外只说是偶感风寒,用药不适。朕,要看看,这幕后之人,到底想干什么。”
“臣,明白。” 沈清辞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引蛇出洞,或者,另有深意。
太后中毒事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表面被皇帝强行压下了波澜,但底下必然已暗流汹涌。内务府、贡品、慢性毒……这背后的阴谋,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广。
而她,阴差阳错,再次卷入了这漩涡的中心。
只是这一次,她手中握着的,不再是可能招致猜忌的“功劳”或“秘密”,而是实打实的、救驾(后)之功,和一项关乎宫廷最顶级安危的、不容有失的任务。
是危机,也是……机会。
沈清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芒。
慢性毒吗?
既然让她遇到了,那这藏在冰糖里的索命幽灵,就该现形了。
而那个躲在暗处、将毒手伸向太后的魑魅魍魉,她也迟早,要将其揪出来。
【小剧场·慈宁夜诊】
(夜色深沉,慈宁宫暖阁内却灯火不熄。)
沈清辞(亲自守在药炉旁,看着宫女小心煎煮她新开的解毒方。太后服下第一剂后,呕逆稍止,心悸略缓,已疲惫睡去。李公公在旁守着。)
(皇帝已回养心殿,但慈宁宫内外,明显增加了不少无声巡逻的侍卫,气氛肃杀。)
李公公(低声道):“沈院判,这次多亏了您。若非您心细如发,识破那冰糖里的蹊跷,太后娘娘……” 他后怕地摇摇头。
沈清辞(看着跳跃的药火,轻声道):“公公言重,是太后福泽深厚。只是,这毒下得如此隐秘,恐怕非一日之功。内务府那边……”
李公公(脸色一沉):“陛下已命人严查。咱家也会动用些暗处的眼线。敢对太后下手,不管是谁,咱家定要将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正说着,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在李公公耳边低语几句,又递上一小包东西。)
李公公(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色泽、质地与那琉球冰糖略有差异,但形状相似的冰糖,还有一张纸条。他看完纸条,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将东西递给沈清辞):“沈院判,您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先看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各宫皆有赏赐,独淑妃、德妃处无。再看那几块冰糖,仔细辨认,又在指甲上刮下一点粉末,用另一种试液检测,脸色也变了)。
“这也是毒冰糖!而且……似乎与太后娘娘所中之毒,同源,但浓度和混合比例略有不同!淑妃、德妃处没有……难道下毒之人,并非针对太后一人,而是……”
(她与李公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是针对后宫有地位、有子嗣的妃嫔?还是……另有图谋?
(这潭水,越来越浑,也越来越深了。)
沈清辞(将那几块毒冰糖小心包好):“李公公,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下毒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广。另外,请立刻秘密查抄各宫尚未用完的琉球冰糖,统一检测。还有,经手过分发此物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部控制起来,但要暗中进行,勿打草惊蛇。”
李公公(重重点头):“咱家明白。沈院判,太后娘娘这里,就拜托您了。”
(沈清辞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药炉上,心中却是波涛翻涌。慢性毒……后宫……贡品……这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而她现在,正站在网中央。)
(但,既然发现了线头,她就有信心,将这错综复杂的毒网,一寸寸,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