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沈清辞最后那句“莫让王爷一片忠肝义胆,因下官而蒙尘”,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紫宸殿内炸开!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气氛,被这近乎悲鸣的控诉和她那决绝的“自请去职、解散医塾、永不行医”的宣言,推向了更加尖锐、更加危险的顶点!
龙椅之上,皇帝的指尖停止了敲击。旒珠之后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下方那个以头触地、姿态卑微却脊梁挺直、字字泣血的身影。
百官之中,一片哗然!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暗暗点头,觉得这女子倒也识时务,知道以退为进。刘文正等反对者,则脸色微变,沈清辞这番姿态,看似示弱,实则将自己摆在了“忠臣蒙冤”、“君王疑忌”的受害者位置上,更将重伤的靖南王也拉入了这个“悲情叙事”,使得任何进一步的苛责,都可能显得不近人情,甚至……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嫌。
周院正再也忍不住,出列跪倒,老泪纵横:“陛下!沈医正所言句句属实啊!她在江南救治瘟疫,活人无数;在太医院勤勉当值,屡献良方;此次南下,更是九死一生,功不可没!其忠心,天日可鉴!其医术,乃国之瑰宝!万不可因宵小构陷、无端猜疑,而寒了忠良之心,折损朝廷栋梁啊陛下!”
几位原本保持中立,或因沈清辞救治过家人、或单纯敬佩其医术人品的官员,也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沈医正之功,有目共睹。其与王爷同行,乃形势所迫,同舟共济,何来私情可指摘?”
“那南疆叛逆阿依娜,诡计多端,临死反噬,其言岂可尽信?苗疆长老之言,亦可能别有用心!”
“清辞医塾教化女子,传授医术,乃仁政之举,天下称颂。若因莫须有之罪解散,恐伤陛下圣德,失天下百姓之心啊!”
支持的声音虽然不算多数,但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尤其牵扯到“圣德”、“民心”,让皇帝不得不慎重考虑。
而刘文正那边,见势不妙,立刻有人跳出来反驳:
“功是功,过是过!岂可因功掩过?苍狼部乃前朝叛逆,其血脉涉及巫蛊异术,危害社稷!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女子为官,本就于礼不合。如今又牵扯叛逆血脉,更是祸乱之源!陛下当严查,以绝后患!”
“靖南王重伤,或正是此女命格带煞,方克王爷如此!此等不祥之人,岂可再留于朝堂,近于君前?!”
争论再起,双方各执一词,紫宸殿内吵嚷一片,如同市集。
“够了!”
一声不高,却带着无上威严的沉喝,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皇帝缓缓站起身,十二旒珠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目光如寒冰,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一动不动的沈清辞身上。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皇帝那缓慢而沉重的、走下丹陛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皇帝走到了沈清辞面前,停下。
沈清辞能感觉到那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近在咫尺,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混合了龙涎香的帝王气息,更能感觉到那自上而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是生?是死?是荣?是辱?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终于,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
“沈清辞。”
“臣在。” 沈清辞应道,声音平静。
“你方才说,你之一切,皆为忠君报国,皆为不负所托。朕,姑且信你。”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却没有抬头。
“你南下之功,救治丽嫔,追查王崇明,力战叛逆,护卫亲王,朕,都记着。”
“你创建医塾,教化女子,传扬医术,活人济世,朕,亦知晓。”
皇帝的语调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然而,阿依娜之言,兀骨之疑,你体质之异,亦是事实。苍狼部之事,关乎国本,朕,不能不察。”
沈清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是要功过相抵?还是……
“朕,给你一个机会。” 皇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也给我大燕,一个机会。”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皇帝。年轻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都看穿。
“朕,不问你血脉源头,不究你体质之异。” 皇帝一字一句道,“朕,只问你,今后,当如何自处?当如何,向朕,向这满朝文武,向天下人,证明你的忠心,证明你沈清辞,只是沈清辞,只是我大燕的四品医正,而非……其他?”
这是最后,也是最终的考验。不是追究过去,而是要看她未来的选择和立场。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心绪迅速平复。她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皇帝需要一个保证,一个她能完全掌控自己、不会因那可能存在的“禁忌血脉”而失控、不会成为第二个“阿依娜”或“静太妃”的保证。同时,皇帝也需要她继续发挥价值,但又不能让她因“功高”或“特殊”而脱离掌控。
她必须给出一个让皇帝放心,也让朝野上下(至少表面)能够接受的方案。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她想起了毒龙潭边的生死一线,想起了与萧绝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情感与隔阂,想起了清辞医塾里那些姑娘们求知的眼神,想起了自己两世为人、立誓要走的那条医者之路……
一个清晰而决绝的答案,渐渐成型。
她再次以头触地,声音清晰、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
“臣,沈清辞,叩谢陛下天恩,愿领陛下圣谕。”
“其一,臣自请于太医院内,设‘奇症异毒’专科,专司研究、诊治蛊毒、奇症、及各类疑难杂症。臣愿将南下所遇、所解之毒之术,悉数记录、归档,献于朝廷,惠泽天下医者。并承诺,此生所研医术,绝不藏私,绝不用以害人、祸国。”
这是交出“技术”和“知识”,表明自己无意凭特殊能力谋私或为恶,同时将可能引发猜忌的“毒术”、“异术”纳入官方监管体系。
“其二,臣之清辞医塾,愿接受太医院与礼部共同监管。所授课程、所收学生、所用经费,皆按章程,透明公开。臣愿立誓,医塾只为传授医术、培养女医,绝不为任何私人、势力培养党羽,绝不涉足朝政党争。”
这是交出“势力”和“影响力”,将医塾完全置于朝廷控制之下,消除其可能成为“独立王国”的隐患。
“其三,” 沈清辞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却更加坚定,“臣与靖南王殿下,南下同行,乃公务所需,同僚之道。殿下重伤,臣心难安。然,公私需明,上下需辨。自今日起,臣愿向陛下请旨,卸去疫病防治司主事一职,专司‘奇症异毒’研究及医塾教学。非公务、非陛下宣召,臣绝不主动求见王爷,亦绝不以私事相扰。愿以臣之疏离,换王爷清誉无瑕,朝野安宁。”
这是最狠的一步!主动与萧绝切割!用“避嫌”和“疏离”,来彻底堵住那些关于“私情”、“攀附”的悠悠之口,也向皇帝表明,她不会借萧绝的势,更不会成为影响、甚至“控制”靖南王的因素。这是以牺牲可能的感情和依靠为代价,换取绝对的“安全”和“清白”。
三条承诺,条条针对皇帝的疑虑,将自己可能的“危险”和“特权”剥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纯粹的“医术”和“教学”价值,并且主动将自己置于更严密的监管和更孤立的境地。
这几乎是一种“自囚”式的表态。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破局、能活下去、并且保住医塾、保住继续行医资格的办法。
紫宸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沈清辞这近乎“自我阉割”的决绝承诺震住了。连刘文正等人,都一时语塞,找不到再攻击的理由——人家都主动把刀递到你手里,把自己绑起来了,你还能说什么?
皇帝看着跪伏在地的沈清辞,眼中那深沉的审视,终于缓缓化开,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欣赏、忌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这个女子,太聪明,也太清醒。清醒到近乎残酷,对自己亦是如此。
“好。” 良久,皇帝缓缓吐出一个字,转身,重新走向丹陛之上的龙椅,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沈爱卿忠心可嘉,思虑周全。准卿所奏。”
“即日起,擢升沈清辞为太医院从三品院判,主管新设‘奇症异毒’科,兼领清辞医塾总教习。原疫病防治司主事一职,由副主事暂代。清辞医塾监管事宜,着太医院会同礼部拟章呈报。”
“至于靖南王……” 皇帝的目光,落在一旁锦凳上依旧昏迷的萧绝身上,眼神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重伤未愈,功在社稷。着即送回靖南王府,由太医院院正周守仁亲自诊治,一应所需,内务府即刻拨付。待王爷醒转,朕另有封赏。”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山呼。
尘埃,似乎暂时落定。
沈清辞缓缓直起身,再次叩首:“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悲喜。只有那低垂的眼睫,在额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深处,那翻涌不息、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死寂的波澜。
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朝堂交锋,以沈清辞近乎“自残”式的让步和皇帝的“恩威并施”而告终。
她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官位(甚至升了半级),保住了医塾。
却也亲手,将自己与那个重伤未醒的男人之间,本已脆弱不堪的联系,再次斩断,并划下了一道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界限。
用自由、用可能的情感、用一部分权力和独立性,换来了在夹缝中继续生存、行医、授业的资格。
这代价,沉重吗?
或许吧。
但,活着,才有未来。活着,才能继续走她想走的路。
至于那条路上,是否还有他的身影……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萧绝,然后,转身,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挺直背脊,一步步,朝着殿外那方被切割成条状的天光走去。
身影决绝,孤单,却仿佛带着一种百折不摧的力量。
紫宸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内的喧嚣、猜忌、算计,以及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一并关在了里面。
殿外,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清辞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也适应着这“崭新”的、布满无形枷锁的“生路”。
路还很长。
而她,必须走下去。
【小剧场·归途无言】
(宫门外,陈景和焦急地等待着。看到沈清辞独自一人走出来,他连忙迎上,看到只有她一人,脸色一变。)
陈景和:“沈医正,王爷他……”
沈清辞(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有旨,王爷送回王府,由周院正亲自诊治。我已卸去疫病防治司主事之职,专司‘奇症异毒’科及医塾事务。陈侍卫,护送王爷回府后,若无要事,不必再来医塾通传。”
陈景和(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沈医正,您……您和王爷……”
沈清辞(终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仿佛带着铁锈的味道):
“从今往后,他是靖南王,我是沈院判。”
“仅此而已。”
(说完,她不再停留,登上早已等候在宫门外、属于清辞医塾的简朴马车。)
(马车辘辘,驶向与靖南王府截然相反的方向。)
(车厢内,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了贴身收藏的那枚阴佩。玉佩温润,却暖不了此刻冰凉的心。)
(她知道,有些界限,一旦划下,便是天涯。)
(但,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