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个月前,晏晏被网暴最凶的那阵子,南山来找过他。
不是通过公司渠道,是直接找到他公司的。
南山带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前台,说:“我找赵太阳。”
赵太阳接到前台电话不敢怠慢,亲自将南山一行人迎进了办公室。偌大的办公间里,他和南山两人面对面落座,桌中央摆着两杯刚沏好的温水,水汽缓缓升腾,却自始至终没人动过一分。
南山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抬眼便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干脆。
“苍耳是被造谣的,我手下的人已经整理好了全部证据。律师我也提前联系妥当,只是她终归是你们公司签约的主播,你是她的直属老板,这件事,必须由你们公司出面发声、正式处理。
赵太阳指尖轻轻叩了下桌面,抬眼问道:“您那边整理了多少证据?”
话音刚落,南山身后的随行人员立刻上前一步,将平板递到赵太阳面前。亮着的屏幕上是一份条理清晰的表格,每一行都填得密密麻麻:造谣内容的网址、实时截图、涉事账号ID、转发评论数据、精准的发布时间,所有信息分门别类,时间线连贯完整,看得出是经过了细致且全面的梳理。
赵太阳逐行翻看着,指尖划过屏幕上详实的内容,良久才抬眼,看向对面神色淡然的南山,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疑惑。
“冒昧问一句,您这么费心在意晏……耳耳,是因为什么?”
南山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眸,目光坚定地看向赵太阳:“这件事,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赵太阳那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还给他,说了句:“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把我们公司的法务叫过来跟您对接一下。”
南山走以后,他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又想起他跟晏晏刚认识的时候。
♦♦♦
外界都叫他“00后总裁”,听潮阁的创始人、老板,有头脑、有魄力、会整活、会造势。在某些人眼里,他赵太阳就是个运气好的网红老板,赶上了直播的风口,把公会做到了头部。
但没人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赵太阳是南阳人。
南阳,河南省的一个地级市,算不上什么大城市。他从小在那个地方长大,见过的穷比他见过的富多得多。
他初三辍学后做过太多工作,在郑州摸爬滚打,干过汽修、服务员、调酒师等工作。最穷的时候兜里不到五十块钱,连一碗像样的面都舍不得吃。
那些日子里,他学会了一个道理——没钱,就没有尊严。
后来他接触语音直播后发现新机遇,和徐凤年等人一拍即合,一点一点地把听潮阁做起来,从几个人到几百个人,从一间出租屋到一栋办公楼。
外人看到的,是“T.赵太阳”的光鲜亮丽,是听潮阁在直播行业的风生水起。
但他自己知道,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南阳农村出来的小子。他太知道“被看不起”是什么滋味,也太知道“好不容易有点成绩却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是什么感受。
所以当他看到晏晏被网暴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这是公司的主播”,而是——
这是个南阳的姑娘。
在他眼里,晏晏不仅是他的员工。她是他的老乡,是他在这个行业里为数不多的、能跟他用河南话聊天的人。
晏晏刚来公司的时候,他跟她有过一次线上会谈:“你哪儿的人?”
晏晏说:“南阳。”
他当时就笑了,用河南话说了句:“那咱俩老乡啊。”
晏晏愣了一下,然后用河南话回了一句:“真的假的?”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晏晏笑得很真——不是直播间里那种温柔得体的笑声,是真真切切的、带着点意外和惊喜的笑。
从那以后,有时候遇见晏晏,他都会用河南话跟她聊几句。
“晏晏,吃了吗?”
“晏晏,最近降温了,你们那冷不冷?”
“晏晏,有啥事给我说。”
他觉得这没什么,脱口而出的东西,不需要想。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跟他同乡的女孩儿以后会走得这么难。
——
那三个月里,他们通了好几次电话。
前几次是公司法务在跟进,他让助理转达。后来有一次,他自己打的。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很安静。
“晏晏。”他说。
“太阳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那种正常不正常,他听得出来。
他没问她“你还好吗”,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说:“证据公司法务在整理了,律师也找了。你什么都不用管,等消息就行。”
晏晏说了句:“好。”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吃了。”
她说了“吃了”,但他听见她妈妈在背景音里说了一句“你再多吃两口”。
吃了,但没吃多少。
他没拆穿她,只是说了一句:“好好吃饭。身体是自己的。”
挂了电话以后,他把手机摔在桌上。
不是生气。
是不知道怎么帮。
他是她老板,他能做的,无非是法务跟进、平台沟通、公关处理。这些事情他都在做,而且做得不比任何人差。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解决不了她心里那个洞。
那个洞太大了。
大到需要她自己一点一点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