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赵太阳靠在老板椅里，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

直播已经关了。晏晏那场内部PK的最后数据定格在屏幕上——他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扣过去。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显示器的光幽幽地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左侧的落地窗映着杭州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倒悬的星河。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

晏晏唱《茧》的时候，他站在舞台侧方，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那段歌词他听了无数遍。晏晏把demo发给他那天是八月底的一个深夜，他刚开完一个冗长的运营会，脑子嗡嗡的，点开文件的时候没抱太大期待。

前奏响起来，钢琴的，很简单的几个音。

然后她的声音进来。

他听到第三句就按了暂停。

不是因为不好听。

是因为他听出了那是什么。

那不是一个歌手在唱歌。是一个人在把自己撕开，一片一片地摊在桌上。

他抽了两根烟才敢继续听完。

现场听到完整版的时候，他站在黑暗里，双手抱胸，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攥着自己的袖子，攥得很紧。

♦♦♦

南山找上他，请他帮忙联系内部几位头部主播发视频、组商务局的时候，赵太阳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晏晏是2022年来公司的。那时候听潮阁还没有现在的规模，主播就那么几个人，流量和热度都远不如今天，更别说晏晏还是个女主播。

他第一次认识晏晏，是在一个深夜。

那时候优质主播稀缺，他喜欢直播“打野”——四处逛直播间，万一碰上唱歌好听的，就想办法挖过来。他与晏晏的相遇，就是这么来的。

其实刚连线上的时候，他还以为对面是个男生——镜头只拍到脖子以下的位置，一件中性风的T恤，ID叫“向野”。直播间里只有十几个人，弹幕稀稀拉拉的。

直到打完招呼、听到声音，赵太阳才反应过来——对面是个女生。

更让他意外的是，晏晏压根没打算跟他打PK。他好说歹说，搬出“才艺局，输了只表演才艺”的条件，又解释了一通才艺表演好了能引流，这才总算把她说动，勉强答应了下来。

PK的结果毫无悬念——一个刚开播没多久的新手主播，怎么可能打得过已经在互联网摸爬滚打了一年多的赵太阳？

PK结束后，晏晏唱了一首仙剑三的《偏爱》。没什么专业技巧，但胜在嗓音本身——太动听了，唱得太好了。赵太阳听完，眼前骤然一亮，当即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她签进自己的公会。

哦，那时候只是一个公会，而且名字还不叫听潮阁，而是叫“星天外”。

他和运营轮番劝说，好不容易才说动晏晏签约入伙。

签约次日，运营总监特意跟他报备：“人是签下来了，但只肯做兼职。人家是北大新闻系的，还在上学呢。”

他闻言猛地一怔。

北大新闻系的在读学子，竟会屈身来做兼职主播，这件事怎么想都透着几分魔幻不真实。

往后他才慢慢得知缘由，晏晏母亲患了重病，家里急需用钱，她便趁着课余时间四处找各类兼职，拼命补贴家用。

起初的晏晏只接固定排档，直播间没什么常驻大哥大姐，全靠零散路人粉丝凑票过任务，人气平平淡淡。

后来她一首《我的一个道姑朋友》，唱来了如今的榜一大哥南山。只是南山向来低调，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歌，偶尔帮她撑撑任务、刷刷礼物而已。

再往后晏晏偶尔会开个播，陆陆续续吸引了一些能上票的哥姐，直播事业总算有了些许起色。可放在整个公司里——比起公司的男主播们来说，还算不得什么。不是说晏晏不努力，而是行情本就是这个样子，粉丝群体中女粉居多，向来更容易偏爱异性男主播，心甘情愿为之消费打赏。

更何况晏晏个播时长本就不长，性子又不爱出去连麦打PK，对外给人的感觉就是实力一般——这里说的实力，是指直播间粉丝的上票能力。

直到后来南山主动找上赵太阳，牵头召集了晏晏家一众大哥大姐，和公司联手搜集证据、下场反黑。也正是这一刻，赵太阳才算真正窥见了晏晏家哥姐们实力的冰山一角。

♦♦♦

南山约的内部PK，他思索了很久，才最终决定也把自己算在其中之一。

连线接通的时候，他看着晏晏的电人出现在屏幕上，第一反应不是“准备打PK”，而是——真好，她的状态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好多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走流程：介绍完人，插科打诨地聊几句，定下PK玩法，然后开始倒计时。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南山先上的票。

不是试探性的那种“先上一组看看情况”，是直接砸的。

五万、十万、三十万。

数字跳得赵太阳眉头跳了一下。

他以为南山他们会稳着点，毕竟第一场刚打完，这场又是内部局，多少收着点意思一下就行了。

但天衍紧接着跟上了，还有晏晏家里的叔叔姨姨一起上了，资本哥更狠，一组接一组地砸，像不用花钱似的。

晏晏的票数像坐了火箭，蹭蹭往上涨。

赵太阳看着屏幕上晏晏的票柱子一路飙，突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