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年关将近，紫禁城的宫墙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寒意，各宫都忙着扫尘挂灯、备办年货，连宫道上都多了几分往来的热闹，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喜气。
唯独翊坤宫，依旧是整座后宫最冷清的地方。
紧闭了两个月的宫门，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连廊下的宫灯都蒙了灰，平日里连个洒扫的宫人都少见，远远望去，像一座被彻底遗忘的冷宫，半点年节的暖意都沾不上。
自打年羹尧被削去兵权，年家一夕倒台，翊坤宫就彻底断了外头的所有往来。往日里挤破头想来巴结的宫人太监，如今绕道走都嫌晦气，就连宫里份例的炭火、吃食，都被内务府克扣了大半，日日送些残次冷硬的东西来，颂芝去争去闹，反倒被内务府的人冷言嘲讽，说落了难的贵妃，还不如宫里得脸的大太监体面。
年世兰早已看淡了这些人情冷暖。
没了圣宠，没了娘家依仗，没了协理六宫的权力，她这个华贵妃，不过是空有头衔的阶下囚。可她从来没怕过，从前骄纵跋扈是她，如今落魄隐忍也是她，哪怕吃最差的饭菜，用最微薄的炭火，她也始终挺直脊背，半点不肯丢了年家的骨气，丢了贵妃的体面。
她唯一的软肋，便是怀中的乐瑶公主。
小丫头已经两个多月大，褪去了初生的稚嫩，眉眼越长越像年世兰，精致明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人时软乎乎的，格外招人疼。孩子不懂深宫险恶，不懂自家娘亲正身处绝境，每日吃饱了就睁着眼睛玩闹，困了就窝在年世兰怀里安睡，软糯的哭声、细碎的哼唧声，是这冷清翊坤宫里，唯一的暖意。
年世兰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白日里亲自守着，夜里也不肯假手他人，哪怕乳母就在身侧，她也总要把孩子抱在自己身边才安心。
她怕。
怕皇后那般阴狠歹毒的人，不肯放过她们母女，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护不住这小小的孩儿。
这两个月，皇后明面上没有再发难，可年世兰心里清楚，宜修从来都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之前安插在翊坤宫的细作被揪出来处置，皇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那个女人，一直在等一个斩草除根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年关前一日，宫里按例要给各宫送新年的赏赐，哪怕是禁足的翊坤宫，也免不了这份表面功夫。
一大早，就有景仁宫的宫人领着内务府的人，抬着几箱东西来了翊坤宫宫门，说是皇后体恤后宫众人，特意吩咐加赏的年货，有绸缎布匹、干果点心，还有给小公主准备的襁褓衣衫、平安锁片。
颂芝守在宫门口，看着景仁宫来的人，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死活不肯让这些东西进翊坤宫的门。
“皇后娘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娘娘近日身子不适，公主也年幼，不敢随意收用外间的东西，还请公公把东西带回去，转告皇后娘娘，不必费心。”
那领头的太监是皇后身边的亲信，平日里就仗着皇后的威势嚣张惯了，此刻见颂芝阻拦，当即拉长了脸，语气刻薄至极：“颂芝姑娘这话就不对了，皇后娘娘仁慈，惦记着翊坤宫的娘娘和公主，特意赏下的东西，你也敢拒收？这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还是觉得翊坤宫如今落了难，就能无视中宫的旨意了？”
周宁海见状，连忙上前护在颂芝身前，沉声道：“李公公，并非我们有意违抗，实在是贵妃娘娘有令，外间之物一律不得入内，还请公公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为难？我看是你们不识好歹！”李公公冷笑一声，扬手就吩咐身后的宫人，“把东西抬进去，耽误了皇后娘娘的旨意，你们担待得起吗！今日这东西，必须留在翊坤宫！”
双方一时间僵持在宫门口，争执不休，动静很快传到了内殿。
年世兰正抱着乐瑶喂奶，听到外头的吵闹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把孩子小心翼翼交给乳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了出去。
她一身素色棉裙，未施粉黛，脸色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可周身的气场依旧凌厉，眼神冷冽地扫过门口闹事的众人，沉声开口：“吵什么？翊坤宫岂是你们随意撒野的地方？”
即便落难，可她终究是当朝贵妃，骨子里的威严还在，那一眼扫过来，瞬间就让喧闹的门口安静了几分。
李公公见到年世兰，心里微微一怯，可想到皇后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躬身行礼，语气却依旧强硬：“奴才参见贵妃娘娘，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给娘娘和公主送新年赏赐，奈何您宫里的人执意阻拦，奴才也是不得已才惊扰了娘娘。”
年世兰目光冷冷落在那些箱笼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宜修打的什么主意，她再清楚不过。
前次下毒被她识破，安插细作也被她拔除，如今借着年关赏赐的由头送来东西，必定又是暗藏杀招，要么是在点心里下毒，要么是在衣衫襁褓里藏东西，目标从来都不是她，而是她怀中毫无反抗之力的乐瑶。
帝王凉薄，娘家失势，皇后这是要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儿丧命，要让她余生都活在痛苦之中，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狠毒！
“皇后的心意，本宫心领了。”年世兰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温度，“只是本宫与公主素来体弱，太医再三叮嘱，不可随意食用、使用外间之物，这些赏赐，本宫无福消受，公公还是带回去吧。”
“娘娘这是要抗旨？”李公公立刻抓住话柄，拔高了声音，“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赏赐乃是天恩，娘娘若是拒收，便是藐视中宫，传出去，怕是又要落个不敬皇后的罪名，到时候，不仅娘娘受罚，连小公主也要跟着受牵连啊！”
这话字字诛心，分明是在威胁她。
若是今日不收下这些东西，皇后便会借着藐视中宫的由头发难，到时候皇上本就忌惮年家，必定会更加震怒，她们母女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可若是收下，就等于把刀递到了皇后手里，随时都会伤及乐瑶。
进退两难，步步都是死局！
年世兰指尖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她越发清醒。
她看着李公公得意的嘴脸，看着他身后宫人眼底的幸灾乐祸，心里的怒火与恨意翻涌，可看着内殿里熟睡的女儿，她又不得不强行压下所有的戾气。
不能冲动，不能硬碰硬，她不能拿瑶儿的性命冒险。
“既然是皇后的赏赐，本宫收下便是。”年世兰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娘娘！”颂芝急得眼眶发红，想要劝阻，却被年世兰一个眼神制止。
李公公见目的达到，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躬身行了个礼，带着一众宫人趾高气扬地离开了翊坤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阴毒的笑意。
待宫门重新紧闭，年世兰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神色凝重到了极点，立刻吩咐周宁海：“把所有赏赐都搬到偏殿，一样不许动，点心、衣衫、饰品，全都分开，立刻取来银簪，逐一试毒，半点都不能马虎！”
周宁海和颂芝不敢耽搁，立刻动手，把所有箱笼都搬到偏殿，仔细查验。
银簪插进点心礼盒里，不过片刻，原本光亮的银簪瞬间变得乌黑，毒性剧烈，触目惊心。
给公主准备的襁褓衣衫，看似柔软细腻，凑近了闻，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寒凉气息，那是能损伤幼儿根基、让孩子日渐虚弱的慢性毒药，穿得久了，便会悄无声息没了性命，连太医都查不出缘由。
就连那看似精致的平安锁片，缝隙里都藏着细密的毒粉，只要孩子触碰，便会沾染上，日积月累，必死无疑。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奔着取乐瑶的性命去的！
颂芝看着这些满是剧毒的赏赐，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抖：“娘娘，皇后也太狠毒了！公主还这么小，她怎么下得去手！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年世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暗藏杀机的东西，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心底的恨意与恐惧席卷全身，气得浑身发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戾气。
宜修！
她好狠的心！
她们母女已经落得这般境地，已经闭门不出、安分守己，可这个女人依旧不肯放过，非要置她们于死地，非要害死她的瑶儿才肯罢休！
好，真好！
她从前念及后宫情面，念及不想把事情做绝连累女儿，一直处处忍让，可她的退让，反倒让宜修得寸进尺，越发肆无忌惮！
既然皇后非要赶尽杀绝，那就别怪她鱼死网破！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走到窗边，确认四周无人，低声吩咐周宁海：“立刻去碎玉轩，悄悄找莞嫔娘娘求助，把皇后借赏赐下毒、欲加害公主的事，一字不差地告诉她，求她想办法帮咱们一次，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宁海立刻点头：“奴才遵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消息送到！”
就在周宁海准备悄悄从侧门离开时，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利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年世兰脸色骤变。
好一个宜修，竟然来得这么快！
这根本就是早就谋划好的，送完赏赐，立刻就上门，要么是等着看乐瑶毒发身亡，要么是想当场抓她的把柄，彻底把她打入深渊！
“来不及了！”年世兰当机立断，“把这些有毒的东西全都藏起来，千万不能被皇后找到，颂芝，抱好公主，跟我去接驾！”
她快速整理好情绪，脸上恢复了平静，带着颂芝快步走到宫门口，迎接皇后。
宜修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袍，头戴金钗，妆容端庄，身后跟着一众宫人，气势十足地站在宫门口，看着匆匆出来迎接的年世兰，嘴角挂着虚伪的笑意。
“妹妹不必多礼，本宫不过是闲来无事，特意来看看妹妹和小公主，眼看着就要过年了，瞧瞧你们宫里缺什么，也好让内务府尽早备下。”宜修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审视，径直往内殿走去，“快让本宫看看乐瑶公主，许久未见，想必又长好看了。”
她步步紧逼，分明就是想进屋搜查，想确认那些有毒的赏赐是否被她们收下，是否已经对公主下手。
年世兰挡在她身前，不动声色地阻拦：“劳皇后娘娘挂心，公主刚刚睡着，怕是惊扰了娘娘，不如娘娘移步正殿稍坐，臣妾侍奉娘娘喝茶。”
“妹妹这是在阻拦本宫？”宜修脸色一沉，瞬间收起笑意，语气变得严厉，“本宫来看望皇家公主，乃是天经地义，你一个禁足的妃嫔，也敢阻拦？莫非，这翊坤宫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让本宫看见？”
这话一出，分明是故意发难。
宜修身后的宫人立刻附和，纷纷看向年世兰，眼神里满是挑衅。
年世兰知道，今日躲不过去了。
宜修就是要撕破脸皮，就是要置她们于死地！
她看着宜修身后越来越近的宫人，看着乳母怀里熟睡的乐瑶，心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消散。
她可以死，可以受辱，可以一无所有，但她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女儿！
“皇后娘娘非要如此，那就别怪臣妾不客气了！”年世兰眼神骤冷，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戾气，她猛地转身，护在乳母身前，将乐瑶牢牢护在身后，“宜修，你别以为臣妾落了难，就可以任你拿捏！你三番五次下毒加害本宫，如今又想残害皇家公主，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宜修被她喊出闺名，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再也不装端庄和善，眼神阴狠地盯着年世兰：“年世兰，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本宫今日就要看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来人，给本宫搜，把翊坤宫仔细搜一遍，但凡有违禁之物，一律拿下！”
身后的宫人立刻领命，蜂拥着往殿内冲去。
“谁敢动！”年世兰厉声呵斥，随手抓起一旁案上的银簪，紧紧握在手里，眼神决绝，“今日有我在，谁也别想靠近公主半步！宜修，你要是敢动我的瑶儿，我就跟你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我倒要看看，皇上会不会饶过你这个残害皇女、心狠手辣的皇后！”
她双目通红，发丝微乱，浑身带着拼死一搏的狠劲，那是为母则刚的决绝，是绝境之中爆发出的所有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只懂争宠的华贵妃，她是一个母亲，是拼尽一切也要护住女儿的母亲！
宜修被她这副不要命的模样震住，脚步顿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剑拔弩张之际，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宜修脸色一变，年世兰却紧紧抱着怀中被惊醒、微微啼哭的乐瑶，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今日，就算是拼了这条命，她也要当众揭穿皇后的真面目，护住她的女儿，绝不让宜修的奸计得逞！
深宫绝境，杀机四伏，这一场母女同心的拼死守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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