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腿,然后是躯干,每一个被撕裂的地方都在长出新的肢体,每一个新的肢体都在形成一个全新的富江。这不是分裂,不是繁殖,而是——增殖。就像是有无数个富江被压缩在同一个身体里,现在那层皮囊终于撑不住了,所有被压制的个体都在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几个呼吸之间,巷子里已经出现了十几个富江。她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穿着白裙,有的穿着黑裙,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职业装,但每一张脸都是一样的——那种美得令人窒息、美得令人疯狂、美得令人想要毁掉自己和一切的脸。
她们开口了,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一起,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声:“我们是不死的……永远不死……永远……永远……永远……”
那个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在每个音节之间塞满了回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
依依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爆裂。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加难以忍受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她的脑内壁的感觉。她想捂住耳朵,但她手里拿着手机,她必须举着手机,她的观众们在看。
弹幕:
“我靠我靠我靠好多富江”
“十几个富江站在一起这个画面太恐怖了”
“依依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差”
“黑白无常快出手啊!!!”
“小依依你捂住耳朵!别听她们的声音!”
白无常看到了依依苍白的脸色,那双一白一黑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他刚才那种悠闲的、慵懒的、像是在逗小孩的态度,在那一刻消失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有人动了我的人——那种冷冽的、不容置疑的、触之即死的威压。
他伸出手,轻轻遮住了依依的耳朵。
他的手掌很凉,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冰寒,而是一种清澈的、干净的凉意,像是一条流动的小溪。他的手指覆在依依的耳朵上,挡住了那些重叠的、令人发疯的声音。在那一刻,依依听到的所有噪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像是有雪花在无声飘落的白噪音。
白无常低头看着依依,那双异瞳里银光流转,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乖,别看她们,看七爷。”
依依抬头看着他那张好看到过分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然后她看向黑无常。
黑无常已经走到了富江们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身黑袍在无风中鼓荡,长发在身后飘扬,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银白色的光芒开始频繁闪烁,像是在快速读取着什么信息。
黑无常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生死有命。”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低沉而威严,像是判官在宣读判决书,“富贵在天。”
他的手掌缓缓下压。
随着这个动作,所有富江的身体同时一沉,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量压在了她们身上。她们的双腿开始弯曲,膝盖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一些富江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撑地,但还在努力抬起头,用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盯着黑无常。
“你们……杀不了我……”一个富江嘶声说,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我是不死的……”
黑无常看着她,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说出了第二个词。
“勾魂。”
一道黑色的锁链从他掌心射了出去。
那条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它没有实体,没有重量,像是一道凝固的黑色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穿透了第一个富江的身体。不是击中,是穿透——就像那个富江的身体是空气一样,锁链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胸膛,从背后穿出,然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八,数不清的黑色锁链像蜘蛛网一样在巷子里蔓延,穿透了每一个富江的身体。
富江们发出了尖叫。
那种尖叫和之前所有的声音都不一样。之前的声音是让人疯狂的、催眠的、魅惑的,但这次的尖叫是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痛苦。她们的身体在锁链的束缚下开始扭曲、变形、萎缩,像是一株被烈日暴晒的植物,水分和生命力在飞速流失。
但富江的身体在同时疯狂再生。每萎缩一分,就有一分新的血肉从她体内涌出来填补空缺。勾魂锁链在抽取她的灵魂,她的不灭之体在再生她的灵魂,两种力量在她体内形成了一种动态的、剧烈的对抗。
富江的脸在白光和黑光中交替闪烁,一会儿是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容,一会儿是扭曲到近乎抽象的、像是被揉皱的面具一样的形态。她的嘴一张一合,不断地重复着那几句话:“我是不死的……我是不死的……我永远不死……”
白无常放下了遮住依依耳朵的手,因为噪音已经不那么尖锐了——被锁链压制之后,富江们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破碎,像是卡住的唱片在反复播放同一段噪声。
他转头看着那些被黑色锁链缠绕的富江们,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专业人士看到同行干活干得还不错时的满意表情。
“八爷。”白无常对黑无常说,“你这魂勾得不太干净啊,还有漏的。”
黑无常没有看他,冷冷地说了一个字:“你。”
白无常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被说中了心事的无奈。他松开依依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从耳朵移到了肩膀——往前走了一步。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白色的令牌,大约成年人手掌大小,材质看起来像玉,又像骨,通体纯白,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令牌上刻着一个字,那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但任何人看到它都能明白它的意思——引。
白无常将令牌轻轻抛向空中。
令牌没有落下,而是在空中悬浮着,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道白色的光晕向外扩散。那光晕落在巷子的墙壁上、地面上、路灯上,所有被光晕覆盖的地方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像霜又像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