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到了圆形房间的中央,十二面黑色玻璃墙壁的十二个她同时后退到了同样的位置。她举起手机,镜头对着通道的方向——苍白之人正从那扇木门中走出来,从洞穴进入圆形房间,它的身体在黑色玻璃墙壁的映照下变成了十二个同样的、苍白的、扭曲的身影,像是一支由同一个怪物组成的、无声的、诡异的队伍。
依依退到了一面黑色玻璃墙壁前,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玻璃表面。那面玻璃上倒映着的那个正在笑的依依,此刻与她的后背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个从镜像世界中走出来的、想要拥抱她又不敢的、只能隔着玻璃看着她、笑着的她。
苍白之人走到了圆形房间的正中央。它伸出双手,掌心里的十二只眼睛同时转向依依的方向,同时眨了一下。十二面黑色玻璃墙壁上,十二个依依的倒影,在那一次眨眼中,同时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出的,不是渐渐模糊的,而是在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从画面中抹去了一样,干净利落地、不留痕迹地消失了。玻璃墙壁上只剩下依依自己真实的、唯一的身影——她的后背贴着玻璃,她的脸被手机的光照亮,她的呼吸急促而浅,她的瞳孔放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
苍白之人的嘴唇——如果那两条青灰色的、干裂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肉片可以被称为嘴唇的话——动了。它没有发出声音,但依依看到了它在说什么。不是在空气中看到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浮现的、像是一行被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无法删除的文字。
“你在怕什么?”
依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看到了。不是这个怪物在问她,而是这个怪物正在读取她——像一本被翻开的书,像一扇被撬开的门,像一个被拆除了所有防御的、脆弱的、赤裸的城市。她所有藏起来的、不愿面对的、以为已经被时间埋葬了的恐惧,在这个怪物面前,全部被翻了出来,摊在了阳光下——不,不是在阳光下,而是在黑暗中,在它掌心里那些眼球的注视下。
她看到了那些画面。不是回忆,不是想象,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有人在强行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些碎片翻出来、拼接在一起、强行让她观看的、血腥的、残忍的、让人想要尖叫着逃开的画面。
她看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没有尽头,没有路标,没有同行的人。她看到自己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走着,从年轻走到苍老,从苍老走到白发苍苍,从白发苍苍走到了路的尽头——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门,没有人。只有一片无边的、沉默的、永恒的黑暗。
她看到自己在那片黑暗中转过身,发现来时的路也消失了。她被困住了,困在一个没有出口、没有入口、没有任何人可以到达的地方。
这就是她最深的恐惧——不是死,不是孤独,不是被遗忘。
而是走了那么远的路之后,发现路的尽头没有人。
她的膝盖软了。她的身体顺着背后的玻璃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像一堵被雨水泡软了的土墙,在重力的作用下不可阻挡地崩塌、瓦解、归于尘土。她坐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枯叶覆盖的地面上,镜头朝上,拍到了圆形房间的穹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沉默的、永恒的黑暗。
弹幕疯狂了。
“依依!!依依你怎么了!!!”
“那个东西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突然就崩溃了?”
“它读取了她的恐惧!它用她最害怕的东西攻击了她!”
“依依你起来!你快起来!它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求求你了,快叫神仙吧,快叫人吧,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依依坐在地上,枯叶覆盖了她的鞋面,她的裤脚,她散落在身侧的手。她没有去捡掉落的手机,没有去看那些疯狂滚动的弹幕,没有去做任何她在直播中应该做的事情。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小小的、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此刻在微微地、不停地颤抖着,像是在冬天的寒风中赤裸了太久,已经忘记了温暖是什么感觉。
苍白之人向她走来。它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像是在品尝一个猎物的恐惧从淡变浓、从浓变烈、从烈变成了一种连它都觉得美味的、醇厚的、像陈年佳酿一样的恐惧。它伸出手——那只长着眼睛的手——向着依依的头伸去,掌心里的那些眼球在疯狂地转动着,兴奋地、贪婪地、迫不及待地期待着触碰到这个猎物的那一刻。
依依没有躲。不是不想躲,而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看到了路的尽头,看到了那片无边的、沉默的、永恒的黑暗,看到了那片黑暗中没有人。
她的恐惧不是死亡,不是孤独,不是被遗忘。
她的恐惧是走了那么远之后,发现没有人来。
但就在那只长着眼睛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头发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不是从苍白之人的那些眼球中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心里——从那个比恐惧更深的地方,从那个比所有的恐惧加起来都要古老的地方,从那个在她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人的那些时刻里、始终有一团小小的烛火在安静地燃烧的地方。
那声音是清亮的、温柔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像是一把被擦拭了太多次的古剑在出鞘时的轻吟。
“依依,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但那不是恐惧的眼泪,不是绝望的眼泪,而是那种在漫长的、漆黑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中走了太久太久,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点光时,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带着盐分和希望的眼泪。